月光照着神代弦的脸,也照着他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静,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一口很深、很空的井。
"你……"神代弦开口,声音和从前一样低沉,却少了点什么,"是谁?"
铃站在原地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
"我是铃。"她终于说,"白银铃。你是神代弦。我们认识。"
神代弦看着她,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。
"我不认识你。"他说。
铃的指尖开始发凉。
她想起静流残影在井边说的那些话。三百年前它没出生,那些事就都不会有了。有些"因为",正在被一起抹掉。
她杀了圣子,救了三百年后的许多人。
可代价是,她自己也变成了一个"从没来过"的人。
"你一直守在这里。"铃说,声音发紧,"守在山下,等我们从镜渊回来。你设了三关,斩影、问心、入剑冢取钥匙。我们拿到了钥匙,进了镜渊,回到三百年前——"
"镜渊。"神代弦打断她,"很多年前就封了。没有人进去过。"
他抬起头,看向那间祖宅的方向。月光下,祖宅黑沉沉的,像一头伏着的兽。
"你们到底是谁?"他说,手按在了背后的剑上,"深更半夜,出现在神代家的禁地。"
"静流呢?"铃没有退,"静流是我的师父。她一定跟你提过我。"
神代弦按剑的手,顿住了。
"你认识静流?"
"她是我师父。"
神代弦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风把山上的树吹得沙沙响,久到伊莉丝悄悄把星火又聚起一点。
"静流,"他说,"没有收过徒弟。"
铃感觉自己的血,正在一点点变冷。
"她死了。"神代弦继续说,语气平得可怕,"三年前就死了。死在白银家的旧宅里,到死都是一个人。没有人,为她守过夜。"
铃的右眼,忽然一阵刺痛。
"你在撒谎。"伊莉丝忽然说。
她上前一步,把铃挡在身后,星火在掌心明灭不定,照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。
"你守着这山,等的是从镜渊回来的人。"伊莉丝说,"你等的就是她。"
神代弦的目光,终于从铃身上,移到了伊莉丝身上。
"阿斯特莱亚家的人。"他说,语气里没有惊讶,像是早就认出来了,"你的星火,伤得这么重,还敢逞强。"
伊莉丝没有接话,只是站着不动。
"我没撒谎。"神代弦说,"镜渊封了,静流死了,这就是现在的事实。至于你们说的那些……"
他顿了顿,看向铃手里的剑。
"那柄剑。"他说,"是静流的。三年前,跟着她一起失踪了。"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剑没有出鞘,可空气里已经多了几分寒意。
"你们从哪得来的剑?"他问,"又为什么要扮成静流的徒弟,闯神代家的禁地?"
"我不是扮的。"铃说。
她抬起手,把剑横在身前,让月光照在剑身上。
"你看这里。"
剑身上,一道裂痕,从剑脊到剑刃,细得像一道新结的冰纹。
"这道裂痕,是你家的先祖,用这柄剑,钉住圣子的影子时留下的。"铃说,"三百年前,荷塘边,水田里。"
神代弦的眼神,变了。
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变化,像一层很薄的冰,从内部裂开了。
"你怎么知道圣子的事?"他说,声音第一次有些不稳。
"因为是我亲眼看着的。"铃说,"我就在三百年前。我和他一起,站在荷塘边。"
神代弦沉默了。
很长一段沉默。山风穿过树林,吹得两个人的衣摆猎猎作响。
"你刚才说,"他慢慢开口,"圣子的影子,被剑钉住了。"
"是。"
"那圣子呢?"
"死了。"铃说,"我杀的。在它刚出生、还没成形的时候。"
神代弦看着她,眼睛里的那口井,忽然起了一层涟漪。
"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"他说,"那这世上,有很多事,本该和现在不一样。"
"我知道。"铃说,"因为那些事,现在都变成了'从没发生过'。"
她顿了顿。
"包括我。包括我师父。"
神代弦没有反驳。
"可你们还记得。"他说,目光在铃和伊莉丝之间扫过,"这不合常理。被抹掉的事,不该有人记得。"
伊莉丝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很苦。
"因为我们,是从井里回来的。"她说,"我们是那两个,逃过了被抹掉的人。"
神代弦看向伊莉丝,又看向她们始终没有松开的手。
"你们的关系,"他说,"也是从那些事里来的?"
"是。"铃说。
"那现在,在这世上,你们对彼此来说,就是陌生人。"神代弦说,"没有任何一个人,会记得你们在一起。"
铃的心,像被什么钝的东西,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转头看伊莉丝。
伊莉丝也看着她。月光下,伊莉丝的脸色很白,眼睛却很亮,像两簇不肯熄灭的星火。
"那又怎样。"伊莉丝说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"我记得。你也记得。"
她握紧了铃的手。
"只要两个人记得,就不是没发生过。"
神代弦看了她们很久。
最后,他松开了按剑的手,转过身,朝那间黑沉沉的祖宅走去。
"进来。"他说,"把你们知道的,从头说给我听。"
铃没有动。
"你信了?"她问。
"半信。"神代弦头也不回,"但有一件事,你们说得对。"
他在门槛前停下。
"这柄剑上的裂痕,只有神代家的人,和杀过圣子的人,才看得见。"
他回头,看了铃一眼。
"而你,看见了。"
铃和伊莉丝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就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,铃的左眼,忽然一阵刺痛。
不是那种旧伤的痛。
是热。滚烫的、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只失明了很久的眼睛里,钻出来的热。
她抬手捂住左眼。
指缝里,她好像,看见了什么。
不是月光,不是祖宅的黑暗。
是一点,猩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