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把那一页纸,凑近星火。
纸太旧了,边缘的墨迹已经晕开,有些字糊成一团,像被人用眼泪打湿过。可第一行还在,红得刺眼:
"守眼第七代,白银铃。左眼,锁蛾。"
她往下看。
"蛾眠时,守眼人与常人无异。蛾将醒,眼先动,后见幻,终噬主。守眼人化蛾,则锁破,蛾出,天下复见灰雪。"
铃的手指,慢慢收紧。
"灰雪。"她低声说,"我见过。在祠堂里,在静流死的时候。满天的鳞,像灰雪。"
伊莉丝凑过来,就着星火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"所以,这蛾要是出来了,"她说,"三百年前那场灾,就再来一遍。"
神代弦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抱着剑,影子被月光拉进书房,像一柄斜插在地上的刀。
"往下念。"他说,"有没有写,怎么喂它。"
铃翻过那页纸。
后面几行,字迹潦草,不像同一时期写下的,像一代又一代的守眼人,轮流补上去的:
"蛾醒,以三物饲之,蛾复眠。
一曰名,取守眼人之名,书于白瞳之上。
二曰念,取守眼人至念之人,一段记忆,焚于白瞳之前。
三曰命,取守眼人半条命火,压于白瞳之下。
三物齐,锁复固。
三物缺一,蛾不眠。"
铃念完了。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噼啪声。
"缺一。"神代弦重复道,"三年前,静流来还东西,还漏了一样。"
"是'命'。"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老婆婆提着白纸灯笼,站在书房的门外,灯影照着她半张脸。
"静流姑娘,替铃小姐,还了'名',还了'念'。"她说,"轮到'命'的时候,她死了。"
铃站起身,转向她。
"替我还?"她说,"静流……认识我?"
老婆婆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、像隔了很远的惋惜。
"认识。"她说,"您是她的徒弟。"
铃的呼吸,停了一拍。
"在这个世上,"老婆婆说,"您是她的徒弟。她没跟别人说过,可这祠堂里的册子,记得。"
她抬起手,指向铃手里那页纸。
"您再仔细看,第一行下面,还有两个字。"
铃低头。
借着星火,她看见"锁蛾"两个字旁边,有一行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注脚。
是两个人的名字,并排写着:
"师:神代静流。徒:白银铃。"
铃的手,忽然抖了一下。
"她……"
"她养大了您。"老婆婆说,"背着神代家,背着白银家,把您养大了。因为守眼的人,身边不能没有'念'。"
铃站在原地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。
所以在这个世界上,静流还是她的师父。
只是这一次,没有人知道。
"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?"伊莉丝问,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怒意,"她是神代家的人,你是白银家的人。两个世家一起养一个孩子,很难吗?"
"难。"老婆婆说,"守眼人的'念',不能有第二个。知道的人越多,念越薄。念薄了,蛾就压不住。"
她看着铃,像看着一个自己从小看到大、又多年未见的孩子。
"静流姑娘把您养大,把她的命,都铺在了这条路上。"她说,"三年前,她来还'名'和'念'。名,是您的名。念,是您和她的一段记忆。"
"然后呢?"铃的声音,哑得厉害。
"然后,"老婆婆说,"轮到'命'。"
她抬起灯笼,往祠堂的方向照了照。
"'命',要守眼人,自己给。"
"她死的那天,"老婆婆说,"祠堂里飞出来的蛾,铺满了天。她让我走。我不肯。"
她闭上眼,像在回忆什么极痛苦的画面。
"她就用剑,把我打晕了。等我醒过来,祠堂里,只剩她和一地鳞。"
"她手里,攥着那片鳞。"铃说。
"是。"老婆婆说,"那是蛾的鳞。她用最后一剑,把蛾重新压回了墙里。可她自己的命火,也烧尽了。"
"所以,'命'没有还。"神代弦忽然开口,声音沉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,"蛾,只是被压回去,没有眠。"
老婆婆看向他,点了点头。
"三年来,它一直在醒。"她说,"今年,它醒得特别快。"
就在这时,铃的左眼,猛地一热。
不是那种缓慢的、试探的热。是一团火,"轰"地烧起来,烧得她半边脸都麻了。
她听见了。
一个声音,从她眼眶深处,极轻极轻地响起来,像隔着一层水,又像贴着她的耳膜:
"别听她的。"
是静流的声音。
"她们想把你,还给我。"那个声音说,"还了'命',你就活不成了。"
铃死死按住左眼,指节发白。
"闭嘴。"她低声说。
那声音笑了一下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"我是在替你着想。"它说,"你死了,谁还来记着我呢?"
说完,那阵热,缓缓退了。
铃的背,湿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