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做了决定。
"先去看白瞳。"铃说,"看完,我们回山上。"
"你要在祠堂里,用左眼望那面墙?"伊莉丝问,语气里的不赞成,压都压不住。
"静流是在那里把蛾压回去的。"铃说,"蛾的眼睛,认得那面墙。我要看看,它到底从哪里来。"
"你每用一次,它就醒一分。"伊莉丝说。
"那也得用。"铃说,"否则到了井边,我连望哪,都不知道。"
伊莉丝没再说话。她把星火压了压,让那点金色的光,在掌心烧得更稳。
老婆婆提着灯笼,走在前面。祠堂离书房不远,穿过一道月洞门,再走过一条长满青苔的窄巷,就到了。
祠堂里,香还燃着。
神龛上的灵位排得整整齐齐,像一列沉默的、灰白的队列。最下面一排,刻的名字已经被擦掉了,只剩几道极浅的、刻痕似的影子。
"被擦掉的,是守眼人的名字。"老婆婆说,"守眼的人,名字还给了白瞳,就不能留在人间。"
铃看着那排空白的灵位,喉咙发紧。
原来她连自己的祖先,都不配记住。
神龛后面的墙上,那只石刻的眼睛,静静地睁着。
巴掌大。刻工粗粝,眼珠的位置,是一块颜色稍深的石头,像被很多年的香火,熏出了一层包浆。
铃在墙前站定。
"你们都退后。"她说,"我只看一眼。"
伊莉丝没有退。她站在铃身后两步,星火燃着,像一盏随时准备扑上来的灯。
铃睁开左眼。
热。
然后,她看见了。
这一次,画面清晰得可怕。
她看见了一口井。
不是神代家山下的井,也不是祖宅里的井。是一口更古、更深的井,井壁是黑的,长满了一种灰白色的、像鳞片一样的东西。
井底,有根。
无数条白色的根,从井底伸上来,盘绕着,纠缠着,像一池不会流动的水。根的尽头,是一朵没有开的花。
而在那朵花的中央——
一点猩红,忽然睁开。
铃的呼吸断了。
那是一只眼睛。
蛾的眼睛。
"不是荷塘。"铃喘着气,从墙前退开,"是井底。"
她按住左眼,等那阵剧痛过去。
"它的出生之处,在井底。比镜渊更深的地方。"
"镜渊下面,还有一层?"神代弦皱眉。
"有。"铃说,"我看见了。黑井,白根,还有一朵,没开的花。"
老婆婆忽然跪了下去。
不是朝着神龛,是朝着那面墙。
"白瞳显了。"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"三百年来,白瞳第一次显象。它知道,最后的守眼人,回来了。"
铃转过身,看向老婆婆。
"静流的断剑,还在吗?"她问。
老婆婆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神龛旁边,从一个落灰的木匣里,取出一样东西。
半截断剑。被一块黑布包着,断口参差。
"在。"她说,"静流姑娘死前,用最后一点力气,把它插在了墙上。就是白瞳上面那一寸。"
铃抬头。
白瞳上方,有一个极小的、已经被人用灰填过的剑孔。
"我拔不下来。"老婆婆说,"后来,是蛾鳞的灰,把它填上了。"
铃接过那半截断剑,很轻,轻得不像一把剑。
她把断剑,和自己背上的剑并在一起。
"同一柄。"她说,"这半截,和师父留给我的这柄,是同一柄剑。"
神代弦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同一柄。"他重复道,"那这一截……"
"是这世上,另一柄。"铃说,"一柄,跟着她死在这里。一柄,跟着我,从井里回来。"
她没有解释更多。解释也解释不清。
她只是把断剑,重新用黑布包好,收进怀里。
"走吧。"她说,"天亮了。该上山了。"
他们出了旧宅。
天已经大亮。镇子上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,鸡都没叫,像整座镇子,都在屏着呼吸。
铃走在最前面。她走得很快,快到伊莉丝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"你慢点。"伊莉丝说,"你的眼睛……"
"它在闹。"铃说,"走快点,它闹得轻些。"
这是实话。那个声音每隔一阵,就在她脑子里响一次,有时是静流,有时是她自己,有时是很多个她不认识的声音,叠在一起,嗡嗡地响,像有蛾群,在她太阳穴里打转。
它不想让她上山。
越靠近山,闹得越凶。
"它怕了。"铃说,"它知道,我看见了它的老家。"
"那更要快。"神代弦说,"趁它还没想起来,怎么把你也拖下去。"
三个人加快了脚步。
就在他们要过河的时候,铃的左眼,忽然一黑。
世界在她眼里,瞬间翻了个个儿。天在下,地在头顶,河水像一条倒流的银河,往天上淌。
她看见河面上,浮着人的倒影。
不是她一个。
是七个。
七张脸,七只左眼,整整齐齐,浮在水面上,一眨不眨地望着她。前六张脸,她一个都不认得,可又每一张都眼熟——像在梦里见过,像在册子上见过。
每一只左眼,都是猩红的。
"第七代。"所有的倒影同时开口,声音又尖又细,像指甲刮过冰面,"你终于,回来找我们了。"
铃想说话,喉咙却像被水草缠住了。
"别去井底。"倒影们说,"去了,就和我们一样。就……回不来了。"
话音未落,伊莉丝的星火,已经烧了过来。
金色的光"轰"地炸开,河面倒影尽碎。铃猛地回神,发现自己半只脚,已经踩进了河水里。
"铃!"伊莉丝把她拽回来,脸色煞白,"你差点自己走下去!"
铃看着河水。水面平静,什么也没有。
"它们说,"她哑声道,"别去井底。"
她慢慢抬眼,看向河对岸、那山的方向。
"可我已经看见了。"她说,"它们在的地方,就是蛾的老家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