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站在河边,水浸湿了她的鞋袜。
风从对岸吹来,带着山上的松脂味。她看着河水,看了很久,直到水面上的七张脸,彻底散成涟漪,散成她自己的影子。
"走吧。"她说。
"你刚才说,它们在井底。"伊莉丝跟上来,和她并肩,"那六个……"
"是前六代守眼人。"铃说,"名字还给了白瞳,眼睛还给了蛾。人死了,眼没死。"
"所以它们还'在'。"神代弦说,"在那口井里。"
"在。"铃说,"它们说,别去。去了,就回不来。"
她顿了顿,迈过河。
"可要杀蛾,就非去不可。它们不是拦我,是怕我。"
"怕你什么?"伊莉丝问。
"怕我去了,"铃说,"也变成第七个。"
上山的路,比昨天更难走。
不是雾,不是露水。是路本身,像在和他们作对。脚下的石头是松的,扶手的树是朽的,连风都改了向,从山上往下压,顶着他们的胸口,像要把三个人推回山下去。
"它急了吗?"伊莉丝冷笑,"连路都不让走了。"
"它越急,说明我们越近。"铃说。
可那声音,一直没停。
它在铃的脑子里,一会儿是静流在喊"小铃",一会儿是河里的倒影在喊"第七代",一会儿,是很多个她听过的、没听过的声音,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了的、滚烫的杂音。
铃的后颈全是汗。
她开始数数。数自己的脚步,一步,两步。数伊莉丝踩过的地方,和自己踩过的地方,重合了多远。
这是师父教她的。心乱的时候,就数数。数到乱不起来为止。
可数到一千多步的时候,她忽然想不起来,师父是在哪一年教她的了。
是冬天吗?是夏天吗?那天的师父,穿的是不是那件灰袍子?
她想不起来了。
"铃。"伊莉丝的声音,从很近的地方传来,"你又忘了。"
"忘了什么?"铃问。
"你刚说,今天要带我去吃什么。"伊莉丝说,"你忘了。"
铃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她根本没说过。是伊莉丝在试她。
"我没说过。"铃说。
"我知道。"伊莉丝说,"我在试你。你答对了。"
她走到铃前面,把铃的手,拉过来,扣住。
"别再想那些记不清的。"她说,"想我。我就在这儿。"
铃看着她。山风把伊莉丝的金发吹起来,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。
"你脸色很差。"铃说。
"走你的。"伊莉丝说。
祖宅在薄暮里,比昨天更黑。
大门虚掩着,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。可铃一靠近,就觉得不对。
宅子里的空气,是冷的。冷得不正常,像有一大块冰,埋在地底,隔着泥土和青砖,往外渗寒气。
"镜渊。"神代弦说,"它知道你们回来了。"
他们绕过正厅,来到宅子深处。那口井的位置,在宅子地下。
神代弦带他们走到一间偏房。偏房的地板上,有一扇铁门。铁门上焊着七根铁条,锈得发红,像七道结了痂的伤口。
"这就是镜渊的入口。"神代弦说,"十年前,我们把它焊死了。"
他蹲下去,手指按在铁条上,慢慢划过。
"静流死的那年,我亲自焊的。"他说,"怕有人,再下去。"
铃看着那七根铁条,又抬头,看向神代弦。
"现在,得打开了。"她说。
"打开容易。"神代弦说,"难的是,下去之后。"
他站起身,看向铃的左眼。
"这口井,进去是镜渊。镜渊下面,还有一层。你说的那口黑井,我从来没见过,也没听过。神代家的记载里,只有一句。"
"什么?"伊莉丝问。
神代弦一字一顿:
"'井有底,底有眼。眼见者,非人。'"
"眼见者,非人。"铃重复了一遍。
她想起那个画面:黑井,白根,没开的花。还有花心里,那只猩红的眼睛。
"它看的,从来不是人。"铃说,"它看的是'念'。人的念想,人的舍不得。"
她抽出背上的剑。剑身的裂痕,在幽暗里泛着极淡的光。
"打开吧。"她说。
神代弦拔出自己的剑,对准铁条之间,轻轻一挑。
七根铁条,一根根崩断,声音脆得像折冰。每断一根,井口的寒气就浓一分。断到第七根的时候,整间偏房的墙上,都结了一层极薄的白霜。
铁门缓缓开启。
下面,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。黑得没有底,像一条通往地心的喉咙。
铃站在井口,左眼深处,那粒炭,忽然烧到了最旺。
不是疼。
是欢愉。
像一只蛾,看见了火。
"它在高兴。"铃低声说,"它在欢迎我。"
伊莉丝上前一步,握住她的手,掌心滚烫。
"那就别让它高兴太久。"她说。
铃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神代弦一眼。
"老规矩。"神代弦说,"我守上面。你们下去。出来的时候,我会在。"
"如果出不来呢?"铃问。
神代弦看着她,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笑。
"那我就把这口井,"他说,"再焊死一次。"
他们一前一后,踏上了石阶。
神代弦的剑横在井口,像一道不肯落下的闸。他的影子投下来,把入口遮去一半。
铃往下走了三步。
就在第三步,她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"你就不想知道,"那个声音说,用着静流的嗓子,温柔得可怕,"你师父死前,最后一剑,砍的是谁吗?"
铃的脚步,顿住了。
"她砍的是我。"那个声音笑起来,轻得像风穿过空屋,"可她最后一点力气,却用来……"
它没有说完。
像有人,用剪刀,把这句话,从她脑子里齐齐剪断了。
铃猛地回头。
身后,伊莉丝的星火亮着,照着她的脸。再往上,神代弦站在井口的光里,像一尊守着门的石像。
"怎么了?"伊莉丝问。
"它说,师父最后一点力气,"铃慢慢道,"用在了别的地方。"
她收回视线,看向脚下无底的黑暗。
"它想让我在下去之前,先怀疑。"铃说,"怀疑师父,怀疑你们,怀疑我到底该不该杀它。"
她握紧了剑,继续往下走。
"晚了。"她说,"它的账,师父的账,我今天一起算。"
石阶向下延伸,吞掉了她的话音。
身后,伊莉丝的星火,像这口井里,唯一的、不肯熄灭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