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一直往下。
神代弦的剑光早就看不见了。四周黑得彻底,只有伊莉丝掌心那点星火,像一粒被黑夜含着、始终不肯咽下去的金子。
铃数着台阶。一百,两百。台阶上的寒气越来越重,石壁摸上去,像摸着一层薄薄的、黏腻的霜。
那个声音还在。
它学静流,学伊莉丝,学神代弦,学每一个铃在乎过的人。有时温柔,有时哭,有时笑。铃把它当耳边风,只数自己的台阶。
"你数到多少了?"伊莉丝问。
"三百七十一。"铃说。
"错了。"伊莉丝说,"是三百六十九。"
铃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"你也在数。"
"嗯。"伊莉丝说,"从第一步起。你少了的两步,是我替你数的。"
铃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,握得更紧了些。
三百六十九步。有伊莉丝在,她的数,就没断过。
石阶到头了。
脚下不再是石头,是一层极薄的水。水凉得刺骨,只没到脚踝,可踩下去,能看见水底下,有极淡的光,像沉在深处的、被泡了很多年的星子。
"镜渊。"铃说。
伊莉丝举起星火。光铺开去,照出一片望不到边的浅水。水面上浮着一层雾,雾里,有声音——极远、极轻,像很多人在说话,又像只有一个人,在反复说同一句。
"和上次不一样。"伊莉丝说。
"上次,我们是从上面掉下来的。"铃说,"这次,我们是从门口走进来的。"
"这次,"伊莉丝说,"它还醒着。"
话音刚落,水面忽然起了涟漪。
不是她们踩的。是水面自己,一圈一圈,从四面八方,朝她们围过来。涟漪里,浮起一张张脸——和河里的倒影一样,和铃的左眼一样,全都是猩红的。
"它们还在劝。"铃说。
"别听。"伊莉丝说。
"我不听。"铃说,"我在找。"
"找什么?"
"下去的路。"铃说,"神代弦说,井有底。镜渊下面,还有一层。"
她慢慢抬起手,按在左眼上。
"我看过一眼。"她说,"现在,得再看一眼。"
伊莉丝没有拦她。她只是把星火分出一缕,绕在铃的手腕上,像一根细细的、发烫的绳。
"我拉着你。"她说,"它敢拖,我就烧。"
铃睁开左眼。
痛,像有火从眼眶里往外烧。可她咬着牙,没有闭。
左眼里,这口井是另一副样子。
浅水不见了。她脚下,是一道巨大的、向下裂开的缝,像大地被人从里面,撕开了一条口子。口子里翻涌着黑色的、黏稠的东西,像水,又像活的。
缝的边缘,长满白色的根,从下往上爬,爬过她的脚踝、膝盖,一直爬到她的腰间。
而在缝的最深处——
一点猩红,缓缓,睁开了。
这一次,她看清了。
那只眼睛,不是一只。
是七只。
六只排成一圈,像六瓣枯萎的花瓣。中间一只,最大,最红,像六只眼睛,共同仰望的一轮血月。
铃的呼吸,停住了。
"它们在看着我。"她说。
"谁?"伊莉丝问。
"前六代。"铃说,"它们的眼睛,还在蛾身上。"
"望其出生之处,蛾死。"铃低声念。
她看清了那条缝,看清了那条往下、往下、一直通到七只眼睛所在之处的路。
"我找到路了。"她说,"在下面。"
她刚说完,脚下的浅水,忽然动了。
不是涟漪。是整片水,像一块被拎起来的布,从四面八方,向她卷了过来。
那些浮在水里的脸,张开了嘴。
千百张嘴,千百个声音,一起喊:
"——别下去!"
伊莉丝一跺脚。星火从她脚底炸开,金色的光贴着水面烧出去,把卷过来的水墙,整片整片地烧穿。
"走!"她喊,"趁我还没烧光!"
铃抓住她的手,朝那道光的方向,纵身跃了下去。
水在她脚下裂开。
她们下坠。坠得很快,像从一口井,掉进另一口更深的井。风是黑的,黑得像能咬人。
铃在坠落中,听见伊莉丝的声音,断断续续,像被风撕碎了:
"铃……别松手……"
"不松。"铃喊回去。
可她的左眼里,那七只眼睛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
像七轮红月,同时,朝她扑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