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的时间,比想象的长。
铃的背先着地。身下是软的,软得不正常——像落在一层厚厚的、湿冷的苔藓上,又像落在一团缠结的、还在微微起伏的东西上。
她撑着坐起来。
四周是黑的。可黑里,有东西在发光。先是七点猩红,然后是更多:石壁上、根须上、连空气里浮着的灰,都透着一层极淡的、磷火似的白。
她看清了自己落在什么地方。
这里就是黑井的井底。
井壁向上无限延伸,长满了灰白色的、鳞片似的东西,一层压着一层,像这口井,被剥不尽的蛾翼,包了三百年。
而井底中央,那朵花。
说是花,其实已经认不出花了。它太大了,根从地下翻出来,盘成一座小山。山的顶端,裂着一个口子,像一张合不拢的嘴。
七只眼睛,就长在那裂口上。
六只,围成一圈,像六片枯萎的花瓣。中间一只,最大,最红,正直直地,望着铃。
"你来了。"
这一次,声音不是从脑子里响的。
是从那朵花的裂口里,真真切切地,传出来的。
很低,很沉,带着一种嗡嗡的、像无数翅膀共振的回响。
"第七代。"它说,"我的新眼睛。"
铃从地上站起来,握紧了剑。
"我不是你的眼睛。"她说。
"你是。"那朵花说,"从你出生那天起,你就是。你的左眼,是我睡了三百年的床。"
六只眼睛,同时眨了一下。
"你看,你的前辈们,都还在这儿。"它说,"他们也想杀我。他们也都以为,自己能望死我。"
六只眼睛,一只一只,朝铃转了过来。
"现在,他们是我的一部分了。"
六只眼睛里,忽然浮出了六张脸。
有的年轻,有的老迈,有男有女。六张脸,六种表情,有的痛苦,有的平静,有的,还带着一点没有散尽的恨。
"孩子。"最老的那张脸开口了,声音像枯叶擦过石头,"别看。你越看,它越近。"
"闭嘴!"那朵花发出一声厉喝,六张脸同时扭曲,像被什么攥住了喉咙,"你们早就是我了,还想着叛……"
它忽然顿住了。
然后,它笑了。
"没关系。"它说,"很快,她也会和你们一样。等她望过来,我就有八只眼睛了。"
它缓缓转向铃,中间那只血红的眼睛,一眨不眨。
"你知道,你师父死前,最后一点力气,用在哪了吗?"
铃没有回答。
"她用在了你身上。"那朵花说,"她跪下来,求我。求我,别杀你。求我,让你眼睛里的我,再多睡几年。"
铃握着剑的手,指节泛白。
"她说,她什么都愿意给。"那朵花说,"她的命,她的念,她的名。只要能换你多活几年。"
"于是,"它说,"我答应了。我把她的念,她的名,都吃掉了。你看,你的名,我的……"
它没说完。
因为铃的剑,已经出了鞘。
剑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极亮的弧。
"我师父,"铃说,一字一句,"到死都在用剑。"
她向前一步,剑尖直指那朵花中央的七只眼睛。
"她不会求一只蛾。"
那朵花没有躲。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六只外围的眼睛,依次眯了起来,像在笑。
"随你怎么想。"它说,"反正,她最后看见的,是我。"
它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得像耳语:
"就像你最后看见的,也会是我。"
"伊莉丝。"铃说,没有回头。
"嗯。"
"我要看它。可能要看很久。这中间,我不能眨眼,不能躲,不能听它说话。"
"那我看你。"伊莉丝说,"你身后,交给我。"
"你的星火……"
"够用。"伊莉丝说,"烧几只蛾子,绰绰有余。"
她说着,把星火燃到了最亮。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来,沿着地面烧开,把井底的黑暗,逼退了一圈。
那朵花动了一下。
无数白色的根,从地下弹起,像千百条蛇,朝铃扑来。
伊莉丝挡在了她身前。
星火如织。金线一样的光,从她指间射出,把扑来的根,一条一条,钉在地上,烧成灰。
"快看!"她喊。
铃深吸一口气。
她抬起头,用那只锁了三百年蛾的左眼,直直地,望向了那朵花的裂口。
七只眼睛,同时,睁到了最大。
然后,它们一起,闭了起来。
不是躲避。
是迎接。
"看吧。"那朵花说,声音忽然变得极柔,柔得像一个母亲,在哄孩子入睡,"看看我,是怎么醒的。"
铃的左眼里,映出了那裂口深处的景象——
不是黑暗。
是光。
三百年前的光。一个清晨,一口井,井边长满莲花。有水滴,从井口,滴进了井底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就在那滴水落下的瞬间,裂口深处,有一样东西,第一次,睁开了眼睛。
铃知道,那就是蛾出生的第一眼。
而现在,那第一眼,正透过三百年,直直地,回望着她。
"你看见我了。"那朵花轻声说,"现在,轮到我看你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