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的左眼里,倒映着三百年前那个清晨。
井,莲花,滴落的水。
还有那一双,刚刚睁开的、猩红的眼睛。
它们隔着三百年对望。像两滴水,悬在时间的同一根弦上,谁先落下去,谁就输。
"你看见我了。"那朵花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涌来,"那就看看,我眼里有什么。"
第一只眼睛,动了。
铃看见了静流。
不是残影,不是回忆。是真真切切的、死前那一刻的静流。银发散乱,半跪在祠堂的地上,断剑撑着她的身体,胸口全是血。
蛾的灰雪落在她肩上。
"她最后说的是你。"那朵花说,声音贴着铃的耳膜,"她说:'铃,别看我的眼睛。'"
铃的右眼,烫了起来。
她想闭眼。想转过头去。可她死死撑着,把左眼的视线,钉在那片清晨上。
"我不看。"她哑声说,"不看你的谎。"
"谎?"那朵花笑了,"那你自己看,她跪没跪。"
画面变了。
静流动了。她拖着断剑,朝神龛的方向,一寸一寸地挪。墙上的白瞳,冷冷地睁着。
"她在往墙边去。"那朵花说,"你知道她想去干什么吗?"
铃没有回答。
"她想去,把'命'压进白瞳底下。"那朵花说,"用她自己的命,替你。可她到死,都没能碰到那面墙。"
画面里,静流伸出的手,停在离墙三寸的地方。
然后,垂了下去。
"因为我不让。"那朵花说,"'命'这个东西,谁也替不了。可你师父偏要试。她试,我就得吃。"
"她不是你杀的。"铃说,声音抖得厉害,"她是……"
"她是自己烧死的。"那朵花接话,"用命火,烧我。烧到火灭了,人也没了。"
它顿了顿,声音忽然软下来:
"你看,铃。你师父,到死都没求过我。她只是,替你烧完了她自己的命。"
铃的左眼,渗出了血。
血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脚边,像一滴泪,又像一滴没有点着的火。
"还有他们。"那朵花说,"你的六个前辈。"
画面变了。
六张脸,浮在那片清晨的光里,每一张都扭曲着,像被那口井的黑暗,浸了三百年。
"他们都在我身上。"那朵花说,"你望死我,他们也就散了。魂飞魄散,连转世都没有。"
"你的意思是,"铃说,"我不该杀你。"
"我的意思是,"那朵花说,"你杀我,等于亲手杀你六个祖宗。"
六张脸,同时看向铃。
"孩子。"最老的那张脸开口,"别听它的。"
铃一怔。
"我们等这一天,"那张脸说,"等了三百年。"
另一张脸接上,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:"守眼的人,早该死了。是它不肯让我们死。"
"它怕我们死。"第三张脸说,"我们死了,眼睛就闭了。眼睛闭了,它就少一只眼。"
"杀它。"六张脸,异口同声,"把我们的眼睛,一起带走。"
那朵花发出震怒的嘶吼。六张脸同时被扯散,像六片被风吹碎的纸。
"够了!"它咆哮,"你们都是我的!"
铃笑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笑。血糊了半边脸,左眼烫得像要化掉,可她还是笑了。
"听见了吗。"她说,"蛾。你的眼睛,都求着要闭。"
"它们闭嘴!"那朵花的嘶吼震得井壁簌簌落灰,"你——"
"我看见了。"铃说,声音很轻,却像剑一样,直直刺过去,"你的出生,你的第一眼。现在,我看清楚了。"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左眼里的画面,忽然急速流转。那滴落了三百年水,倒着飞回井口;那些莲花,一朵一朵,倒着合上;清晨的光,一点一点,缩回黑暗。
时间,在倒流。
"你在干什么!"那朵花尖叫起来,"停下!"
"在把你,"铃说,"送回你没睁眼的时候。"
七只眼睛,同时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像七盏灯,被一场从过去吹来的风,一盏一盏,吹向熄灭。
"停下!"那朵花的声音,第一次带了恐惧,"你会后悔的!你爱的人会死的!"
铃没有停。
她左眼里的时间,还在倒流。六只外围的眼睛,已经灭了三只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身后的声音。
不是根。不是蛾。
是伊莉丝。
一声极轻的、像什么东西折断的响。
然后,是伊莉丝的闷哼。
"铃……"伊莉丝的声音,从她背后传来,断断续续,"我……可能撑不了……多久了……"
铃的心,猛地一抽。
她听见星火在身后,明一下,暗一下,像一盏快要烧干的灯。
那朵花笑了起来,笑得歇斯底里:
"看吧!看吧!你要么看着我死,要么看着她死!"
"七代守眼人,加上你,都困在同一个地方。"它说,"你救不了所有人!"
铃站在原地,左眼里映着倒流的时间,右眼里,是身后那盏将灭的星火。
她不能回头。
回头,前功尽弃。
可不回头……
"别管我!"伊莉丝忽然吼出来,声音嘶哑,"看它!把它看死!我死不了!"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轻得几乎听不见:
"我还没……和你回去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