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没有回头。
她不能回头。左眼里的时间还在倒流,那滴三百年前的水,已经快回到井口了。七只眼睛,灭了五只。
可身后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根须抽打在石壁上的闷响,鳞片簌簌坠落的沙沙声,还有伊莉丝越来越重的喘息。
"别管我……"伊莉丝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,"看它……"
铃知道,伊莉丝的星火快烧尽了。
那盏她见过的最亮的灯,正一点一点,暗下去。
"蛾。"铃说,声音干得发裂,"你听见了吗?她让我,把你看到死。"
那朵花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它的嘶吼变成了一种嗡嗡的、濒死的震颤,六只眼睛只剩一只还睁着,那只眼睛,死死地盯着铃。
"那你就……看着她……先死……"
它用尽最后的力量,把所有根须,都朝伊莉丝的方向,压了过去。
铃听见了伊莉丝的闷哼。
很轻。轻得可怕。
然后,是寂静。
铃的右眼里,涌出了泪。
她不知道。眼泪顺着血,一起往下淌,像她整个人,都在从内往外烧。
"伊莉丝……"她喊。
没有回应。
"伊莉丝!"
还是没有。
那朵花笑起来,笑得断断续续,像风箱漏气:"她死啦……你回头啊……回头看看她……"
铃没有回头。
她不能。她不敢。
就在这时,她的手心,忽然热了。
极轻的一下。像有一粒火星,落在了她掌心。
然后,是第二粒,第三粒。
星火。
是伊莉丝的星火。
那些金色的、细小的光,像无数只萤火虫,从她身后的黑暗里,飘过来,落进她的掌心,落进她的手腕,落进她左眼。
"别回头。"伊莉丝的声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清清楚楚,"我还在。剩下的,都给你。"
铃忽然明白了。
伊莉丝把她最后的星火,全部渡了过来。
不是用来烧蛾。
是用来,给她的左眼,当灯油。
铃的左眼,猛地亮了。
三百年前那滴倒飞的水,忽然停在了井口。
悬着。
然后,整片天空的光,都涌进了她的眼睛里。
"不——"那朵花发出最后一声哀鸣。
时间,逆流到了头。
那朵没开的花,重新合成了苞;那些白色的根,一根一根,缩回地下;那个清晨,重新变回了黑暗。
七只眼睛,最后一只,也缓缓地,闭上了。
不是被风吹灭。
是自己,合上的。
像睡了三百年的东西,终于,肯睡了。
黑暗里,有声音。
很轻,像风吹过六个空了很久的座位。
"谢谢你,孩子。"
铃睁开眼——她才发现,自己的左眼,已经不再烫了。那粒烧了三天的炭,凉了,空了,像一只蛾,飞走后,留下的、干净的壳。
六团极淡的光,从那个合拢的花苞里,慢慢浮起来。
是六张脸。
这一次,没有痛苦,没有恨。六张脸都很平静,像六个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人,站在清晨的风里。
"给你。"六张脸齐声说,"第七代。这是你的了。"
六团光,接二连三,飘进了铃的左眼。
不烫,不痛。像六滴温温的水,落进了一口很深的井。
她"看见"了。
看见了三百年。看见了六代守眼人,一个接一个,在同一个位置上,睁着眼,锁着蛾,熬干了自己的命。
看见他们哭过,恨过,最后,都选了不悔。
"从今往后,"最老的声音,在她耳边,越来越远,"你的左眼,看得见'醒',也看得见'梦'。"
"蛾会做梦。它梦见什么,你就能看见什么。"
"这是最后一道锁。"
声音散了。
井底重归寂静。只有那朵合拢的花苞,在黑暗里,慢慢干枯,像一块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、灰白色的石头。
铃缓缓转过身。
她的腿在抖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可她一步,一步,朝那个方向走。
星火已经全灭了。
黑暗里,伊莉丝半跪在地上,金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她周围的地面,全是烧成灰的根,像一圈黑色的雪。
"伊莉丝。"铃喊她。
没有回应。
"伊莉丝。"
还是没有。
铃走过去,蹲下来,扶住她的肩。
伊莉丝的肩很冷。冷得不像活人。
铃把手,探向她的鼻息——
极轻的一缕。像风里,一根将断的线。
"你说过的。"铃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"你还没和我回去。"
她解开自己的外袍,把伊莉丝整个裹住,然后,一点一点,把自己的命火,往伊莉丝身上渡。
"回去。"她说,"听见没有。我们回去。"
很久。
久到铃以为,自己的命火也要渡尽了。
然后,伊莉丝的手指,极轻地,动了一下。
"……吵死了。"伊莉丝说,声音细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,"我说了,我死不了。"
铃的眼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伊莉丝抱得更紧,紧得像要把她按进自己骨头里。
"我们走。"她说,"我们回去。"
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——
她的左眼,忽然,自己亮了。
六团光在她眼底流转,像六只萤火虫,在替她指路。
她"看见"了。
不是过去。
是外面。
是井口。
是那个守着井口的人。
神代弦,浑身是血,靠在门边,而他的对面——
铃猛地睁大了眼睛。
她看见,一个她认识的人,正一步一步,朝井口走来。
那个人,没有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