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背起伊莉丝,朝来时的路走。
伊莉丝轻得吓人,像只剩了一把骨头。她的呼吸贴在铃的颈侧,很浅,很慢,像随时会断。
"你背得动吗……"伊莉丝问。
"背得动。"铃说,"你闭嘴,省点力气。"
"我偏不。"伊莉丝说,声音轻飘飘的,"万一我睡着了,醒不过来,你总得听我再说几句。"
"你敢。"
伊莉丝在她背上,极轻地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井壁的鳞片正在脱落。一片一片,簌簌地往下掉,像这口井在换一层皮。来时的石阶上,结着薄冰,铃走得极慢,每上一步,都要先踩实了,才敢迈下一步。
她的左眼,隔一会儿,就自己亮一下。
每一次亮,她都看见外面。
神代弦还活着。他背靠着那扇铁门,剑横在身前。血从他左臂的伤口里渗出来,把半边衣袖浸成了黑色。
而那个没有眼睛的人,还在往前走。
走得很慢,很稳,像一步,都不着急。
越往上,越冷。
铃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一面破了边的鼓。背上,伊莉丝的呼吸越来越轻,轻得她要不时停下,贴着她的脸,确认那口气还在。
"还有多远……"伊莉丝问。
"快了。"铃说。
"你说了三次快了。"
"这次是真的。"
石阶到了头。
那扇铁门就在头顶。月光从门外漏进来,在石阶上,投下一道惨白的长方形。
铃把伊莉丝轻轻放下,让她靠墙坐好,然后抽出剑,走了上去。
神代弦的剑,横在身前,剑尖低垂,滴着血。
那个没有眼睛的人,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。
月光照着那个人。
是一个年轻的女人。穿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,头发散着,遮住半张脸。她的脸上,本该是眼睛的地方,是两片光滑的、淡粉色的疤,像两只眼睛,被谁用极温柔的手法,从脸上抹掉了。
铃握着剑的手,忽然收紧了。
她认得这个人。
不是脸。是那个站姿,那个微微偏头的习惯,还有那件灰白色的旧袍子。
"……阿银?"她说。
那个人,缓缓转过头来。
没有眼睛的脸,正对着她。
然后,她笑了。
"铃。"她说,"好久不见。你的眼睛,还是这么亮。"
"阿银。"铃说,声音发紧,"你的眼睛……"
"眼睛?"阿银偏了偏头,像在思考一个很久远的问题,"我没有眼睛。很久了。"
她抬起手,用指尖,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眼窝上那两片疤。
"从我把它,交出去的那天起。"
"交给谁?"铃问。
阿银没有回答。她朝前走了一步。
神代弦的剑,立刻抬起,剑尖抵住她的咽喉。
"再走一步,"神代弦说,声音嘶哑,"我就不管你认不认识她了。"
阿银停住了。她"看"着神代弦,两片空空的眼窝,对着他的脸。
"你守了三年井。"她说,"现在井空了。你还守什么?"
神代弦没有说话。
"井空了。"阿银重复道,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很轻,很空,像有风,从她的眼窝里,穿堂而过,"空的井,是要进新东西的。"
她转过头,"看"向铃。
"它死了。"她说,"可它的梦,总得有人做。"
"所以,"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像在讨一样东西,"我来拿我的眼睛。"
铃的心,沉了下去。
"你的眼睛,"她说,"在我这里?"
阿银笑了。那笑容在没有眼睛的脸上,显得格外荒凉。
"第七代。"她说,"你左眼里,那六团光,是我给的。"
铃的呼吸,停了一拍。
"三百年前,"阿银说,"是我第一个,把眼睛交出去的。"
她往前又走了一步。神代弦的剑,抵进她的喉咙,可她像感觉不到疼。
"没有我的眼睛,"她说,"你们白银家,拿什么锁蛾?"
她"看"着铃,两片空空的眼窝里,映着月光,像两口极浅的、盛着白光的井。
"现在,蛾死了。"她说,"我的眼睛,该回家了。"
铃握紧了剑。左眼深处,那六团光,忽然轻轻颤了一下,像在回应什么。
"如果我不给呢?"铃说。
阿银偏了偏头。
"那,"她说,"你就要替它,做那个梦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