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三百年前。"铃重复了一遍。
月光照在阿银脸上,那两片空空的眼窝,像两口盛着光的浅井。
"三百年前,蛾第一次在莲心里睁眼。"阿银说,"神代家的人养了它,白银家的人追着它跑。可谁都杀不死它。杀一只,又来一只。杀一百只,就来一百零一只。"
她抬起手,指尖点在自己左眼的位置。
"直到我把它,藏进了眼睛里。"
"藏?"铃问。
"不是锁。"阿银说,"锁,是你们白银家后来做的。我最开始做的,只是藏。把蛾的'第一眼',藏进我的眼睛里。它看不见,就睁不开。它睁不开,就不会有第二只。"
神代弦的剑,纹丝不动地抵着她的喉咙。他的血还在流,沿着剑身,一滴一滴,砸在青石板上。
"那你为什么,把眼睛给了白银家?"铃问。
阿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偏过头,两片眼窝"望"向祖宅的方向,像隔着墙,看那口井。
"因为藏不住。"她说,"蛾在我眼睛里,睡不安稳。它做梦,梦里有火,有灰雪。我睡着了,灰雪就从我眼睛里漏出来。"
"所以你把眼睛挖了,交给白银家。"铃说。
"不是挖。"阿银说,"是请。请他们把眼睛,放进白瞳里。白瞳镇得住。他们又找来六个肯锁蛾的人,一代一代,替我看住它。"
她顿了顿。
"他们六个,就是你的六位前辈。"
"那六团光,"铃说,"是你眼睛的碎片。"
"不是碎片。"阿银说,"是完整的六份。我的左眼,分给六个守眼人;我的右眼,是白瞳。"
铃一怔。
"白瞳……是你?"
"白瞳是我的一半。"阿银说,"另一半,现在在你左眼里。"
她"看"着铃,月光在她眼窝里,缓缓流转。
"三百年了。蛾死了,锁空了。我的眼睛,也该合起来了。"
"合起来,"神代弦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,"你想做什么?"
阿银转向他。
"合起来,"她说,"就能把井,真正地封死。不然,井空了,就会做梦。梦漏出来,灰雪就来了。"
"谁的梦?"铃问。
阿银没有回答。
可铃的左眼,忽然自己疼了一下。
不是那六团光。是更深处——那个蛾睡了三百年的地方,忽然,极轻地,动了一下。
像做梦时,翻了个身。
"它还做梦。"阿银说,"你左眼里,睡着的蛾,还在做梦。它梦见井空了,梦见自己醒了,梦见灰雪,重新落满人间。"
"它每梦一次,"阿银说,"你就离它,近一分。等它梦见自己睁开眼——"
她没说完。
铃懂了。
"我就会变成它。"她说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。
铃猛地回头。
石阶口,伊莉丝靠着墙,正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往地上滑。
"伊莉丝!"
铃扑过去,扶住她。伊莉丝的脸白得透明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她还在呼吸,可那呼吸,浅得几乎不存在。
"她的星火烧到根了。"阿银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,淡淡的,"命火是借来的,续不上。天一亮,她就……"
"闭嘴。"铃说。
阿银没有闭嘴。
"我可以救她。"她说。
铃的手,僵住了。
"用我的眼睛。"阿银说,"不,是用你左眼里,那六团光。它们本来就是我的。我拿回来,分她一点火。"
她朝铃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"眼睛给我,我救她,再把井封死。"她说,"你什么都没有,也什么都有了。这很划算。"
铃盯着那只手。
月光下,阿银的手白得透明,像一只骨瓷做的手,摊在那里,等了三百年。
"三百年,"铃忽然说,"你一个人,没有眼睛,怎么走过来的?"
阿银的手,极轻地,颤了一下。
"用别人的眼睛。"她说,"走到哪,借到哪。借够了,就走到现在。"
"借来的眼睛,"铃说,"用完了,那些人呢?"
阿银没有回答。
风从井口吹出来,吹得她的灰白袍子猎猎作响。
"铃,"她轻声说,"别问太多。天快亮了。"
铃低下头,看向怀里的伊莉丝。
伊莉丝的呼吸,已经弱得,像一根将断的弦。
而她的左眼里,那六团光,正一下一下,跳动着。
像在说:选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