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抱着伊莉丝,坐在地上。伊莉丝的身体轻得像一捧雪,随时会从她怀里化掉。月亮已经偏西,再过不久,天就要亮了。
"你说,借来的眼睛。"铃说,"借了,还吗?"
阿银的手还摊着,像一尊等了很久的石像。
"还。"她说,"用完了,就还。"
"还给谁?"铃说,"眼睛没了的人,拿什么接?"
阿银的手,慢慢收了回去。
"你果然还是你。"她说,"一点都没变。"
"你还没回答我。"铃说。
阿银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井口吹出来,把她的灰白袍子吹得翻卷,露出袍子下的一截手腕——白得透明,像一截泡了很多年的、没有血色的玉。
"借来的眼睛,"她说,"和借来的命一样,是用完就散的。散了的眼睛,我拿什么还?"
"所以那些人,"铃的声音冷下来,"都瞎了。"
"不是瞎。"阿银说,"是我替他们看。他们替我睡。"
"什么?"神代弦的剑,往上抬了半寸。
"我借谁的眼睛,"阿银说,"谁就能看见我想让他们看见的。我让他们在梦里,过完这一生。总好过,睁着眼,看灰雪。"
铃的背,一阵发寒。
"他们……都在梦里?"
"都在。"阿银说,"很安详。"
铃闭上了右眼,用左眼,看向阿银。
六团光在眼底流转。然后,那更深处,那个蛾沉睡的地方,忽然,泛起了一道涟漪。
她看见了。
梦。
蛾的梦。
梦里,阿银站在井边。她有眼睛了——很多双眼睛,浮在她身后的黑暗里,像一群萤火虫,又像一群没有身体的、猩红的星。
她转过身,朝井里,走了下去。
井里涌出灰雪。
一片,两片,千片,万片。灰雪从井口漫出来,漫过祖宅,漫过山,漫过镇子,漫过铃认识的所有地方。
而阿银,站在灰雪中央,转过身来。
她有了眼睛。
是两只,猩红的,蛾的眼睛。
铃猛地睁开右眼。
冷汗顺着她的背,往下淌。
"你在骗我。"她说,"你要眼睛,不是为了封井。"
阿银偏了偏头。
"你是为了下去。"铃说,"井空了。你要做那个,进去的东西。"
阿银没有否认。
她只是静静地"看"着铃,很久,才说:
"封井,有两种法子。"她说,"一种是,把井口堵死。一种是,把井,填满。"
"我要做的,是第二种。"
"铃。"阿银轻声说,"你以为,你在选什么?"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神代弦的剑,没有动——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他伤得太重,剑尖在抖。
"你选我,下去。还是选她,死。"阿银说,"还是选你自己,做梦做到变成蛾。三条路,你总得走一条。"
铃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伊莉丝。
伊莉丝的睫毛,极轻地颤了一下。像在梦里,听见了什么。
"我哪条都不选。"铃说。
阿银一怔。
铃抬起头,左眼里的六团光,忽然同时亮起,亮得像六颗从她眼底升起来的星。
"她的星火,不用你救。"铃说,"六位前辈给的东西,是我的。我的东西,我自己用。"
她抬起手,按在伊莉丝的心口。
六团光,顺着她的掌心,缓缓渡了过去。
"你疯了。"阿银说,"那是锁。你用锁救她,蛾就真的没东西压着了!"
"蛾已经死了。"铃说,"剩下的,是梦。"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
"梦,我做。人,我救。"
话音落下,六团光,从铃的左眼里,尽数涌出。
金色的、温热的、像六只终于肯回家的萤火虫,顺着她的掌心,钻进了伊莉丝的心口。
伊莉丝的身体,猛地一颤。
然后,她的呼吸,稳了。
很慢,很深,像一根断了很久的弦,忽然又被人,轻轻拨响。
阿银站在那里,两片空空的眼窝,对着她们。
"你……"她的声音,第一次有些抖,"你知不知道,你做了什么?"
"知道。"铃说,"我把锁,给了她。"
她抬起手,按住自己的左眼。
左眼里,那六团光已经灭了。可更深处,那个蛾睡过的地方,忽然,亮起了一点极淡的、灰白色的光。
像一只蛾,在黑暗里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"梦,来了。"铃说。
阿银退后了一步。
"你替它做梦。"她说,声音轻得像在自语,"你会看见它看见的。你会在梦里,变成它。"
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没有眼睛的脸上,比哭还难看。
"铃,"她说,"你和我,越来越像了。"
说完,她转过身,朝山下的方向走去。
灰白色的袍子,消失在晨雾里,像一滴墨,化进了水里。
"三天。"她的声音,从雾里传来,"三天后,你第一次做梦。撑过去,你就能看见我留在梦里的东西。"
"撑不过去……"
她没有说完。
雾,把她的声音,也吞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