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那朵灰白色的花苞，就在她眼皮底下，一毫米一毫米地，把自己撑开。裂开的两道缝，像两道没长好的伤口，从里面透出的灰光，冷得让晨露都不敢沾上去。
她看得越久，那花苞就开得越快。
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：是她的目光在喂它。
她的左眼是热的。那片无瞳的红，每眨一下，花苞就颤一下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。她试着把左眼闭上一小会儿。花苞的绽开，果然慢了下来。
“它在等你。”弦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，声音很平，“你这一只眼，是蛾出生前，锁在井底的那只。花是梦的余烬。余烬认得同源的火。”
铃没回头：“它想要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弦说，“可它总得吃点什么。梦散的那晚，它吞了半口冷灰，才从土里冒出来。往后它要长，就不会只吃灰。”
铃的右眼和左眼，同时看向那朵花。
左眼里，花苞不再是花。是一层又一层、极薄极薄的灰，像被谁用一辈子的时间，一遍一遍碾出来的粉末。粉的正中央，包着一个极小的、蜷缩的东西。有翅，有触角，灰白色的，一动不动。
是一只蛾。
极小的蛾。像刚出壳，又像已经死了很久。
“蛾死的时候，还留了一口气。”弦说，“就这一口。压在梦的最底下，被你的眼睛一照，醒了。”
铃的心，往下沉了沉。
“它会再做梦吗？”她问。
“会。”弦说，“等它把这一口灰吸饱了，它就会。到时候，下雪的地方，就不只是这一座院子了。”
铃沉默着，把窗关上了一点，只留一条缝。
屋里，伊莉丝动了动。
铃立刻转身。伊莉丝已经醒了，正撑着身子要坐起来，脸色还是白，可眼神已经清明。她先看了铃一眼，又顺着铃刚才的视线，看向那扇窗。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伊莉丝的声音哑哑的，却不是问句。
铃走过去，把温着的水递到她手里。
“院里那朵花。”铃说，没瞒她，“开了。里面是一只还没醒的蛾。”
伊莉丝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蛾不是死了吗。”她说。
“死的是大的那只。”铃说，“这一只，是它没散净的一口气。被我左眼的光，一点点叫醒了。”
伊莉丝放下碗，皱起眉。她不擅长这种神神鬼鬼的事，可她擅长一件事——护着铃。
“那我把它烧了。”她说。
“烧不得。”弦在门外说，“它吃的就是梦。你点它的火，它正好借着火，从灰里钻出来。”
伊莉丝咬了一下下唇，不说话了。
铃坐到床边，握住她的手。伊莉丝的手还有点凉，可掌心已经热了。
“别急。”铃说，“我们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。”伊莉丝抬眼，很认真地看着她，“你又想一个人去吗？门都没有。”
铃弯了弯嘴角。
“不去了。”她说，“这回，去哪都带着你。”
伊莉丝这才像是松了口气，耳朵却不争气地红了一点，扭开头去看窗外，嘴硬：“谁、谁稀罕你带。”
铃没拆穿她。
她只是又看向那朵花。
花已经开到了第三道缝。那只灰白色的蛾，在花心里，极轻极轻地，动了一下触角。
铃的左眼，忽然一阵刺痛。
像有什么东西，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，从花心里，反灌进了她的眼睛。极冷，极细，像一根冰针，直直刺进那片无瞳的红里。
她眼前一黑，随即一白。
她看见了。
一片白茫茫的雪地。不是灰雪，是真正的、厚得没过膝盖的白雪。雪地里，走着一个没有眼睛的女人。
是阿银。
阿银走得很慢，赤着脚，怀里抱着那盏已经灭掉的石灯。灯心里，空空荡荡，什么都没有。她朝着一个方向，一直走，一直走，像要走到雪的尽头去。
“阿银！”铃想喊，可发不出声。
阿银像是听见了什么，停了一下，回过头来。没有眼睛的脸上，那两汪空空的眼眶，正对着铃。
“还差一个。”阿银说。
铃听清了那四个字。然后，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纸，碎成一片一片。
她猛地回过神来，额角已经沁出冷汗。
“铃？”伊莉丝抓着她的胳膊，声音里全是慌，“你怎么了？你眼睛……你在看什么？”
铃喘着气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开口：
“我看见阿银了。”
伊莉丝和门外的弦，同时一静。
“她在雪地里。”铃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楚，“抱着那盏灭了的灯，往一个方向走。她说……还差一个。”
弦的呼吸，明显重了一拍。
“还差一个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，“三百年前，蛾出生前，阿银还了一个人。后来她把自己的眼睛也给了蛾。再后来，六代守眼人，一个接一个，把左眼锁进去。蛾死了，这些眼都散了，都回到梦里去了。可阿银的眼睛……她的左眼分成了六份，右眼有一半还在祠堂墙上。她把自己拆成了七份，还了六份，留了一份。”
弦慢慢地说：“她要找的，是最后那一份。”
铃抬头看他。
“那会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她自己的右眼，剩下的一半。”弦说，“也就是，还在人世、还没回到她身上的，最后一只眼。”
铃低头，看向自己的左手，又看向自己的左眼。
花心里，那只灰白色的蛾，已经抬起了头。两只没有颜色的眼睛，隔着半扇窗，直直地，望进了铃的眼睛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