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没有移开眼睛。
那只灰白色的蛾,隔着半扇窗,用两只没有颜色的眼睛望着她。它极小,小得一阵风就能吹散,可它的眼神沉甸甸的,像把三百年的分量,全压在了这一望上。
铃的左眼,一阵一阵地发烫。
不是痛。是痒,是麻,像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她眼眶里那条看不见的线,一点一点往回收——又像有什么东西,正想借着那条线,从她眼睛里爬出去。
"别看它。"弦的手按上她的肩,"它在借你的眼。你望得越久,它醒得越快。"
铃闭上了左眼。
花心里的蛾,失去了那个目光,像是失了魂,慢慢伏下去,重新蜷成一团。
"它饿。"铃说,"我能感觉到。它在找吃的。"
"它吃的不是饭。"弦说,"是梦,是记忆,是执念。三百年前它怎么长大的,如今就还怎么长。"
伊莉丝撑着身子下床,走到铃身边。她的脚步还有点虚,可站得很直。
"那它现在最想吃谁?"伊莉丝问。
弦没说话,只是看了一眼铃,又看了一眼伊莉丝。
伊莉丝的心口,忽然轻轻一跳。那六团光,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,齐齐往她心口深处缩了缩。
"它闻着味了。"弦说,"你们俩,一个锁过它的眼,一个身上带着六代人的眼。在它眼里,你们就是两盘热菜。"
伊莉丝的脸白了一下,随即又硬起来:"来一个我砍一个。"
铃却笑不出来。
她想起那个梦,想起阿银最后那句话——"还差一个"。
"弦。"她转头,"阿银说的'还差一个',到底差的是什么?"
弦沉默了很久。
"我猜,是她自己的眼睛。"他说,"白瞳。还压在白银家祠堂墙上,没回到她身上的那一半。"
"她要去拿回它?"
"她总得有个结果。"弦说,"三百年的债,要么还完,要么——她自己,也变成债里的一笔。"
铃攥紧了衣角。
"我要去白银家旧宅。"她说。
弦和伊莉丝同时看向她。
"那里有白瞳,有祠堂。"铃说,"如果阿银要去,一定会在那儿。而且……"
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那朵花。
"这朵花,也是从白银家的土里长出来的。要弄清楚它,只能回那儿。"
伊莉丝二话不说,转身就去收拾。
"什么时候走?"她问,头也不回。
"你还没好。"铃说。
"我好了。"伊莉丝的声音从里屋传来,带着点不耐烦,"少废话,带路。"
铃看着她踉跄却倔强的背影,又心软,又想笑。
弦走到门口,背起剑。
"我送你们到山下。"他说,"旧宅那地方,我不去了。守井人,离了井,就是废人。"
铃点点头。
就在她准备转身的时候,左眼深处,忽然又痛了一下。
那痛像一根针,从眼底直直扎进来。她眼前一花,又看见了雪。
白茫茫的雪地里,阿银还在走。她赤着脚,抱着那盏灭掉的石灯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却没有停。雪越下越大,落在她肩上、头发上,把她整个人都埋成半截白色。
她的身后,留下长长的一串脚印。
铃顺着脚印往前看。
雪地的尽头,立着一间旧宅。黑瓦,白墙,墙头上压着一层厚雪。那正是白银家的祠堂。
阿银走到祠堂门口,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用两汪空空的眼眶,"望"着门楣。
"就快到了。"阿银说,"等我拿回这最后一样,你就……"
话没说完,画面又碎了。
铃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的手,正死死抓着窗框,指节发白。
"她又去了祠堂。"铃说,"阿银,她要回祠堂拿东西。不是拿白瞳……"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"她说'还差一个',不是指眼睛。"铃的声音在发抖,"是指……人。"
花心里的蛾,就在这时,轻轻叫了一声。
不是虫鸣。是一声极轻极轻的、像人一样的叹息。
铃的左眼,照见了那声叹息里的东西——
三百年前,荷塘边,阿银跪在水里,把一捧灰撒进月亮。灰落下去,月亮碎了,碎成无数片,又在下一秒,拼成了一张脸。
一张年轻男人的脸。
那蛾的最后一口气里,藏着的不是蛾自己。
是阿银三百年前,没舍得撒手的那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