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大亮,铃就去挖那朵花。
那朵灰白色的花苞,在弦的院子里长得更精神了,仿佛一夜之间又抽高了一寸。铃不敢直接用手碰它,只取了把旧铲,连着一整块冻土,把它整个剜了出来。花苞离了地,却没有半点萎顿,反而轻轻一颤,像松了一口气。
"带着它,比留着它强。"弦站在廊下,看着她把土块放进一只旧木盒里,"这东西认得路。离它出生的地方越近,它越安分。"
"它出生的地方?"铃问。
"白银家。"弦说,"蛾从那儿来,梦从那儿起。它这最后一口气,也该回那儿去。"
铃合上木盒的盖子。木盒不重,可捧在手里,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,隔着盒子,一下一下,极轻地跳着,像心跳。
伊莉丝已经收拾好了。她裹了件厚斗篷,脸色还白,精神却比昨夜好了些。看见铃捧着木盒出来,她没多问,只把自己的一条围巾解下来,不由分说围到铃脖子上。
"雪大。"她别过头,"别冻死了。"
铃低头,围巾上有伊莉丝身上那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星火味,暖烘烘的。
"走了。"她说。
弦送她们到山门。
山上还积着旧雪,下山的路弯弯曲曲,白得刺眼。弦在石阶最上面站定,没有再往下送一步。
"到这儿。"他说。
铃回头看他。弦背着他的剑,白发在风里扬起来,左眉那道疤被雪光映得发青。
"我不劝你们。"弦说,"可有两句话,你们记着。第一,铃,你的左眼别轻易睁。它现在是一扇门,你睁得越开,那蛾醒得越快。第二……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伊莉丝身上。
"你这丫头,星火没养回来。真要动了手,别逞强。她需要你,比你想象的多。"
伊莉丝别开脸,耳朵红了一点:"知道了,啰嗦。"
弦没再说什么,只冲她们摆了摆手。
铃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下山。走出老远,她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一直落在自己背上,像一根没拉紧的绳。
山下的路,铺着新雪。
很静的雪。不是梦里那种灰白色的、会动的雪,是真正的、落下来就安安静静睡着的雪。铃走在前头,偶尔用左眼扫一眼。
这一扫,她就看见了脚印。
一排赤脚的脚印,从山脚开始,笔直地伸向远方。脚印很浅,像是踩在雪上,又像是根本没压到雪,只在最薄的那一层雪粉上,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别人看不见。只有她的左眼看得见。
是阿银。
"她在我们前面。"铃说。
伊莉丝立刻警觉起来:"多远?"
"不知道。"铃盯着那排脚印,"应该走了有一段了。她也在往白银家去。"
两人顺着脚印,走得快了起来。
伊莉丝的体力到底没全恢复,走了一阵,呼吸就重了。铃几次想扶她,都被她用手挡开。
"我还没废。"伊莉丝喘着气,却不肯服软,"倒是你,捧着个会跳的盒子,手不酸吗?"
"不酸。"铃说,"就是它跳得越来越快了。"
伊莉丝脚步一顿。
"什么意思?"
铃停下,低头看怀里的木盒。盒子很安静,可她左眼里,那朵花苞的轮廓正透过木板,一下一下,胀大又收缩,像一颗正在被叫醒的心。
"它在催我。"铃说,"离白银家越近,它越急。"
伊莉丝皱眉,忽然上前一步,抓住了铃的手腕。
"别慌。"她说,声音很稳,"有我在。"
铃看着她,忽然就笑了。
"嗯。"她说,"有你在。"
两人继续走。天色阴沉,雪越下越大。快到傍晚的时候,她们看见了一片灰瓦。
白银家的旧宅,就在眼前。
说是旧宅,其实是一小片破败的屋宇,夹在两条枯巷之间。黑瓦上压着厚雪,有几处已经塌了,露出黑洞洞的梁。大门半掩着,门板上斑驳一片,像被火烧过,又像被雨泡了几十年。
铃的心,没来由地一紧。
她来过这里。那时是跟着伊莉丝、跟着神代静流的残影,来还名、还念、还命。那时这里就荒着。可如今再看,荒得更彻底了,像有什么东西,把这里最后一点"活气",也抽走了。
"进去。"她说。
两人跨过门槛。
院子里积着齐膝的雪,没有半点人迹。铃却一眼就看见,那排赤脚的脚印,径直穿过院子,走向最深处。
那里,是祠堂。
祠堂的门,开着。
铃站在门口,闻到了一股极淡的、烧过的纸钱味。不是新鲜的,是很多年前留下的,沉在梁木里,被雪一浸,又泛了上来。
她抬脚走进去。
祠堂里很暗。正中供着一排牌位,都蒙了尘。墙上那面本该刻着白瞳的地方——铃记得,那是一枚石刻的眼睛,半睁半阖,像在看,又像在睡。
此刻,那面墙上,只剩一个凹槽。
空的。
白瞳,不见了。
铃的心猛地一沉。
"阿银来过了。"她说,声音很轻,"她拿走了白瞳。她自己的右眼。"
伊莉丝走到她身边,看着那个空空的凹槽,忽然打了个寒战。
"这墙上……有东西。"伊莉丝说,"我能感觉到。像是……很多双眼睛,一起看着我。"
铃用左眼去看那面墙。
左眼里,那凹槽的深处,渗着一点极细的、灰白色的光。光顺着墙砖的缝隙,慢慢往下淌,像一滴流了三百年的泪。
那泪,一路淌到地上,朝着祠堂的最里面,朝着那排牌位后面,慢慢地、慢慢地,流了进去。
"她在里面。"铃说。
话音刚落,木盒里的花苞,猛地一跳。
盒盖,"啪"地一声,自己掀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