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的最里面,有一扇矮门。
门藏在牌位后面,虚掩着,门缝里渗出一线灰白色的光,像一条极细的、发亮的水。铃用左眼看了看,那光还在往里流,流向更黑、更冷的地方。
"跟上。"她说。
伊莉丝没说话,只把剑握得更紧,紧跟在她身后。
门后是一条窄窄的、往下走的石阶。石阶很旧,每一级都结着薄冰。铃一手捧着木盒,一手扶着墙,慢慢往下走。越往下,越冷,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风。这冷她很熟悉——是井水的冷,是梦底下的冷。
石阶尽头,豁然开朗。
是一间极小的地室。四壁是凿出来的石头,头顶悬着一盏早就枯死的油灯。地室中央,放着一只石盆,盆里是半盆黑水,黑得看不见底,也看不见倒影。
阿银就跪在石盆边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她就那么跪着,赤着脚,怀里抱着那盏灭掉的石灯,肩头还沾着雪。而她的右手,正把一样东西,慢慢地、慢慢地,往自己的左眼眶里按。
是一枚眼睛。
半睁半阖的石刻眼睛,白得刺眼。
白瞳。
"阿银。"铃开口。
阿银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"你来了。"她说,声音又干又轻,像被三百年的雪磨过,"我知道你会来。你怀里,抱着我要的东西。"
铃下意识地收紧了木盒。
"你要它做什么?"她问。
阿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终于把那枚白瞳,完完整整地按进了自己的左眼。空洞洞的眼眶里,嵌进了一枚石头做的、不会转动的眼睛,像把一块白月亮塞进了一口井。
然后,她慢慢转过身来。
铃这才看清了她的脸。那是一张没有眼睛的脸,灰白,瘦削,像一张被雨泡了太久的纸。而此刻,那张纸的左边,多了一只石眼。石眼不眨,却直直地、定定地,"望"着铃。
"我借了三百年的眼睛。"阿银说,"到头来,还是得用自己的。可笑吗?"
"你要用自己的眼睛,看什么?"铃问。
阿银低下头,看着那盆黑水。
"看一个人。"她说,"三百年前,我把他撒进了塘里。这些年,蛾把他的影子带在身边,一遍一遍做梦。蛾死了,影子没散,缩成了你怀里那口气。"
她顿了顿。
"我要看他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,让他走。"
地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声。那盆黑水,明明没有风,却在轻轻晃动,一圈,一圈。
"你散了他的灰,为什么现在又要看?"铃问。
阿银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"因为我还差一样东西。"阿银说,"我差一个名字。"
铃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"这三百年来,我没有叫过他的名字。我怕一叫,他就真的走了。"阿银说,"可不叫,他就一直困在这儿,被蛾一口一口地嚼着,走不了,也活不成。"
她抬起头,那只石眼空洞地望着铃,右眼眶却流下一点灰白色的东西。
"要叫他,我还差他的最后一眼。"阿银说,"他走的那天,我把自己的左眼分成了六份,锁给六代守眼人。每一份里,都锁着他生前看我的一眼。六代守眼人死了,那六眼没散,才聚成了那六团光。"
她抬起手,指向伊莉丝。
准确地说,是指向伊莉丝心口,那六团光。
伊莉丝脸色骤变,后退了半步。
"我不是要抢。"阿银说,"我是来问你。这六团光,你当年渡给了她,救了她的命。如今,我要借一用。用他的眼,看着我,听我叫出他的名字。叫完了,他就走。借完了,就还。"
铃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低头看伊莉丝。伊莉丝脸色苍白,却咬着牙,不躲不闪,只看着铃。
"你决定。"伊莉丝说,"反正我的命,本来就是你给的。"
铃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她看着阿银那张半张脸——一半是石眼,一半是空洞。看着那个跪了三百年、终于肯开口说一个名字的女人。
"如果我不借呢?"铃说。
阿银没有动。
"那他就一直留在蛾的那口气里。"阿银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"和蛾一起,醒过来。"
她顿了顿。
"到那时候,你们看见的,就不是一朵花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