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想了很久,也仅仅只有很久。
地室里的冷气,顺着石壁往上爬。伊莉丝的手很凉,可她握得很用力,像要把什么话,从掌心按进铃的骨头里。
"借。"铃终于说。
她抬起头,直视着阿银那只半睁半阖的石眼。
"但我不准你把光取出来。"铃一字一句地说,"光,只借。她的人,不能少一分。"
阿银看着她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"好。"阿银说,"我要的,本来也只是那六眼的光。照一照他,让他看看我,就够了。"
铃转身,把伊莉丝拉到石盆边,又把自己和伊莉丝的手,交叠着按在一起。十指相扣。
"撑不住,就喊。"铃低声说。
"少看不起人。"伊莉丝别开脸,声音却软下来,"我才不会比你先倒下。"
阿银跪回石盆前,把怀里那盏灭掉的石灯,轻轻放在盆边。灯是冷的,黑水是静的,可当她把那只石眼凑近水面的时候,盆里的水,忽然自己动了起来。
一圈,一圈,从盆心荡开。
"开始吧。"阿银说。
伊莉丝闭上眼。她心口那六团光,慢慢地、慢慢地,从她身体里浮起来,像六盏极小极小的灯,围成一圈,悬在她胸前,随着她的呼吸,明明灭灭。
它们没有离体。只是光,先醒了过来。
阿银用石眼,一一望向那六团光。
"三百年了。"她的声音在抖,"你们还记得他吗。"
六团光没有回答。可它们同时,朝那盆黑水,倾泻下六道极淡的光。光落进水里,没有沉,没有散,而是一点一点地,在水面上,拼出了一个轮廓。
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,浮在黑水上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他穿着很旧的衣裳,眉眼很淡,淡得像一张浸了水的旧画。
阿银的呼吸,停住了。
"白夜。"她说。
那两个字落进水里,像两颗极轻的石子。
水面上的男人,睁开了眼。
他望着阿银,望了很久很久,像要把三百年的距离,一次望穿。然后,他慢慢坐起来,半个身子浮在黑水之上,伸出手,朝着阿银。
"阿银。"他说。
声音从水底来,很轻,很旧,像是从三百年前寄来的一封信,今天才送到。
"你瘦了。"
阿银的右眼眶里,涌出一滴灰白色的东西,顺着脸颊滑下来,落进盆里,激起一小圈光。
"对不起。"她说,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"我把你,一个人,留了那么久。"
白夜摇了摇头。
"不是你留的我。"他说,"是我不肯走。我怕你一个人,守着那口井,守着那座祠堂,守着你自己的债……我怕你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"
阿银的肩膀,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铃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,自己的眼眶也热了。她想起梦里那个对着她点头的师父,想起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,学会放手的。
原来放一个人走,和被一个人留下,都那么难。
"够了。"白夜说,"阿银,叫我的名字,不是用来哭的。"
阿银抬手,胡乱擦了一下脸。那枚石眼嵌在眼眶里,一眨不眨,却像终于有了生气。
"白夜。"她又叫了一遍,这次,声音稳了很多,"白夜,你听好。我……把你葬在了荷塘里。那塘,后来长出了蛾。蛾死了,梦散了。我……我来接你了。"
白夜看着她,笑了。
那笑很淡,却让整个地室,都亮了一分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我都看见了。这三百年的梦,我一场都没落下。"
他顿了顿,看向铃,又看向伊莉丝。
"所以,我也有一样东西,要还给你们。"
铃一怔。
白夜抬起手,掌心朝上。六团光齐齐一震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从伊莉丝胸前,飞向他的掌心,聚成一束,又缓缓散开。
"蛾的那最后一口气,我一直压着。"白夜说,"它想借我的影子,重新醒过来。我不让它醒。可现在,我要走了。"
他的目光,落在铃的左眼上。
"它没处去了。"
话音落下,那盆黑水猛地一荡。水面上,白夜的轮廓渐渐淡去,而在他原本躺着的地方,一只极小的、灰白色的蛾,从水底钻了出来。
它振了振翅,直直地,朝着铃,扑了过来。
铃下意识地闭眼,可迟了。
那蛾没入她的左眼,像一滴墨,落进了一潭红里。
剧痛,从眼底炸开。
铃踉跄着后退半步,被伊莉丝死死扶住。她捂住左眼,指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光,一下,一下,像什么东西,在她眼睛里,扑腾着,想要展开翅膀。
"铃!"伊莉丝的声音,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"我没事……"铃咬着牙说,可她自己的声音也在抖。
等她终于放下手,慢慢睁开左眼的时候,伊莉丝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铃的左眼,那片无瞳的红里,多了一只蛾。
一只灰白色的、极小的蛾,就停在她瞳孔正中央,一动不动,像被封在了琥珀里。
阿银看着这一幕,久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她低声说了一句:
"白夜把它,还给了你。"
黑水上,那男人的轮廓,已经彻底散了。
地室里,重归寂静。
只有铃左眼里的那只蛾,极轻极轻地,动了一下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