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不必谢我。"阿银说。
地室里，六团光已经重新回到了伊莉丝心口，安静地卧着，像六盏交完差的灯。伊莉丝的脸还有些白，却站得笔直，一手仍握着铃的手腕，不肯松开。
阿银跪在石盆边，慢慢直起身。她的左眼眶里，那枚白瞳还嵌着，半睁半阖，望着铃。
"你刚才问，如果我不借会怎样。"阿银说，"我现在告诉你。不借，白夜就走不了，蛾的最后一口气，会借他的影子，重新醒来。"
她顿了顿。
"所以白夜把它给了你。不是害你。"
铃捂住左眼。那只蛾还停在她瞳孔里，不动了，像一粒灰白的痣。
"它是蛾死后，没散净的一口气。"阿银说，"没有命，杀不死。蛾已经死了，这口气却还活着。你砍它，烧它，它都只是散一散，又聚回来。"
"那怎么办？"伊莉丝抢着问，声音里全是急。
阿银看着她，又看看铃。
"锁。"阿银说，"只能锁。"
"三百年前，我用自己的左眼，锁住了蛾的第一眼。三百年后，它把最后一口气，还进了你的左眼。"阿银说，"你的左眼是空的。空的眼睛，才装得下这口气。这就是为什么，它只能去你那儿。"
铃慢慢放下手。
"所以我现在，是新的守眼人。"她说。
"不是守眼。"阿银摇头，"是锁蛾。你锁的，是它的最后一口气。"
她忽然笑了一下，很淡，像雪地里的一缕烟。
"我们都做了同样的事。"阿银说，"用一只眼睛，把一个不肯死的东西，压在自己身上，压了一辈子。"
铃沉默了。
她想起三年前，想起静流替她还名还念还命，想起自己那只瞎过、又空了的左眼。原来到头来，她还是没逃掉。
"它在我眼里，会怎么样？"铃问。
阿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铃面前，抬起那只灰白的手，极轻地，在铃的左眼上方停了一下，没有碰到。
"它会做梦。"阿银说。
"它没有脸，没有眼睛，不会做自己的梦。可它在你眼里，你的梦，就是它的梦。它会一点一点，把你梦见的东西，都吸进那口气里。一开始，你只是看见灰。后来，你会分不清，哪是梦，哪是真。"
"到最后呢？"铃的声音很平，平得不像在问自己的命。
"到最后，"阿银说，"如果你锁不住它，你就会变成蛾。"
伊莉丝猛地攥紧了铃的手腕，攥得生疼。
"那要怎么做，才能锁住它？"伊莉丝问，声音在抖，却很硬。
阿银望着她们，很久。
"这口梦，是从井底长出来的。井底下面，还有更黑的地方。"阿银说，"蛾出生之前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口井，和一颗还没睁开的眼睛。"
她顿了顿。
"要杀干净这最后一口气，只有回它出生的地方，再望它一次。可那地方，不在白银家，也不在神代家。它在里世界的最深处，连我，也只走到过门口。"
铃抬眼看她。
"里世界的最深处？"
"五火种已经灭了。"阿银说，"蛾棺也封死了。可里世界的门，从来没有真正关上过。罗莎琳德守魂，圣格蕾丝守圣。这两家，知道那条路怎么走。"
她说完，转过身，抱起那盏灭掉的石灯，往地室出口走去。
"你要走？"铃问。
"我的债，还完了。"阿银没有回头，"白夜走了。我要回荷塘去，回他身边去。"
她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"灯，我不带了。这盏灯，是我用右眼做的。它照过你下井的路。现在，送给你。"
石灯被轻轻放在地上，像一盏再也不会亮的旧物。
"铃。"阿银最后说，"记住，蛾在你眼里，不会说话。它若开口，那开口的，就不是蛾。"
说完，她一步步走上石阶，身影被雪光吞没。
地室里，重归寂静。
铃低头，看着那盏灭掉的石灯，又看看自己落在墙上的影子。
影子很正常。只是左眼的位置，那一点，特别亮。
"我们走。"伊莉丝说，语气不容拒绝，"先回家。弦还等着。"
铃点点头。
她们拾起石灯，走出祠堂，走进雪地里。
天已经暗了。雪又下起来。
铃走在前面，忽然停住。
"伊莉丝。"她轻声说。
"嗯？"
"我看见了。"铃望着前方，左眼深处，那只蛾轻轻一颤，"它在做梦。它在梦见……我的梦里，有一个人。"
伊莉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雪地上空无一人。
可铃的左眼里，却清晰地映出一个身影——银发，红瞳，背着一柄有裂痕的剑。
"它梦见师父了。"铃说，"它在用我的眼睛，重新看一遍师父。"
雪，落得更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