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的路,铃走得比来时慢。
伊莉丝一直扶着她,没有松手。雪还在下,把整座山都裹成灰白色。铃的右眼看见的,是雪,是路,是伊莉丝被风吹乱的额发。可她的左眼看见的,是另一条路。
一条铺着灰雪的路。路尽头,立着一个背剑的背影,银发在风里扬着,一步一步,走在她们前面。
师父。
铃知道那是假的。蛾在用她的眼睛,翻她的记忆,像翻一本旧书,挑最舍不得撕的那一页,一遍一遍地读。
"又看见了?"伊莉丝低声问。
"嗯。"铃说,"它只梦见师父。"
伊莉丝没再说话,只是把铃的胳膊,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到神代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弦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,像早就算好了她们会在这个时辰回来。他的目光先落在铃脸上,又落在铃的左眼上,停了几秒,眉头慢慢拧紧。
"进去说。"他说。
屋里烧着火。铃坐在火边,身上暖了,左眼里那只蛾,却像是也醒了,动了一下。
"它开始做梦了。"弦没绕弯子,"梦见谁?"
"静流。"铃说。
弦的手指,在剑柄上轻轻一收。
"果然。"他低声说,"蛾吃梦,先吃最深的执念。你最放不下的,就是静流。它从她开始,一口一口,把你梦见她的次数,全吞进去。"
伊莉丝站在铃身后,脸色难看:"那吞完了呢?"
"吞完了,它会梦见别人。"弦说,"梦见我,梦见阿银,梦见你。"他看向伊莉丝,"最后,梦见铃自己。"
"梦到她自己?"伊莉丝皱眉。
"蛾没有脸。"弦说,"它若把你所有的梦都吃完,就会借你的样子,做它自己的梦。到那时,铃的左眼里,就不是蛾了。"
他顿了顿。
"是你。"
火盆里的炭,"啪"地爆了一下。
屋里静得可怕。
铃抬手,隔着空气,覆上自己的左眼。那只蛾的轮廓,在她指下轻轻颤动,像在应和弦的话。
"要怎么做,才能停下来?"她问。
"两条路。"弦说,"一条,是现在就把这口气挖出来,连着你的眼睛一起废掉。你瞎一只眼,换它出不来。"
"不行。"伊莉丝想也不想,抢在铃前头。
"我知道你们不会选。"弦说,"所以还有第二条。阿银说的没错。要杀干净它,只能回它出生的地方,再望它一次。里世界最深处,那口比黑井还深的井。"
他看向伊莉丝。
"你是阿斯特莱亚家的继承人。星轨术,能指路。可你的星火,还没养回来。"
"养回来要多久?"铃问。
"半个月。"弦说,"至少。在这半个月里,它会一刻不停地吃你的梦。"
伊莉丝握紧了拳。
"半个月,我撑得住。"她斩钉截铁,"不就是再烧一次星火。我烧得起。"
"烧得起?"弦抬眼,"你昨天渡给她的星火,还没补回来。再烧,你的命火就悬了。"
"那也比看她变成蛾强。"
铃看着他们两个,忽然轻声笑了一下。
"别争了。"她说,"我不会瞎,也不会变成蛾。"
她抬起头,火光照着她的脸。左眼里,那只灰白的蛾,静静地停着。
"我这辈子,瞎过这只眼睛一次。那时候,是师父替我守着。现在,我自己守着。"铃说,"半个月而已。我梦见师父,就梦见师父。他是我师父,他总不会害我。"
伊莉丝怔怔地看着她,眼圈忽然红了。
"铃……"
"没事。"铃说,伸手握住伊莉丝的手,"我答应你,撑不住的时候,就喊你。"
那一夜,铃睡得很浅。
她不敢深睡。因为一闭眼,左眼里的梦,就活了过来。
她梦见师父了。
还是那片田,还是稻花香。可这一次,师父没有背对着她,也没有喊她吃饭。师父就站在她面前,很近,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。
"铃。"师父开口,声音清晰,像三年前一样,"你的眼睛,很累吧。"
铃愣住了。
梦里的师父,从来不会说这种话。蛾投影出来的静流,只会说"回家吃饭",只会说"别走"。可这一句,像是真的静流,在问她。
"师父?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师父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"蛾在你眼里,天天翻你的梦。我看见了。"他说,"所以我来告诉你,别硬撑。让伊莉丝帮你。"
铃站在原地,心脏狂跳。
"您……是师父?"
师父没有回答,只是朝她伸出手。
那只手上,有一道疤。是当年在剑冢,替她挡那一剑时留下的疤。
铃盯着那道疤,慢慢地,也伸出了手。
就在她的指尖,要碰到师父的那一瞬,她的手腕,忽然被什么猛地一拽。
"铃!"
是伊莉丝的声音。从很远的地方,穿过梦和现实,狠狠砸进来。
铃猛地睁开眼。
她躺在神代家的屋里,伊莉丝死死抓着她的手,脸上全是泪,脸色白得像纸。
"你怎么了!"伊莉丝喊,"你在梦里,喊了师父的名字,喊了三遍。我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!"
铃大口喘着气,额角全是冷汗。
她看向自己的左眼。
那只蛾,正飞快地振翅,像刚做了一件得意的事。
"它学乖了。"铃说,声音沙哑,"它学会,用师父的口吻,对我说真的话了。"
伊莉丝的脸色,彻底变了。
"阿银说过。"铃慢慢坐起来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,"蛾不会说话。它若开口,那开口的,就不是蛾。"
她转过头,看着伊莉丝。
"今晚,它开口了。"
窗外,风卷着雪,狠狠地拍在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