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的响动停了一下,又响了起来。
不是开门的声音,是书页翻动的声音。
沙沙,沙沙。像有无数只手指,在同一本大书上翻页。
铃下意识把伊莉丝护在身后,左手按上剑柄。可那扇刻着垂首花的门没有开,门缝里也没有光——只有翻书声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
最后,停在了门后。
"来者,报上名。"门后传来一个声音。苍老,缓慢,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
铃没有报自己的名字。
"我们不是来交记忆的。"她提高声音,"我们是来还东西的。"
"还什么?"
伊莉丝从她身后走出来,按着心口:"六代守眼人的名字。"
门后静了一瞬。
翻书声又响了,这次很轻,像在辨认什么。
"守眼人……"那声音喃喃,"六个人,六个名字。可她们的名字,早在她们死的时候,就已经'交'给我了。"
"交出去的,是她们最舍不得的记忆。"伊莉丝说,"可名字不是记忆。名字是名字。"
铃看了她一眼。伊莉丝的手还在心口,六团光在她掌心之下,一下一下地跳,越来越亮。
"你把她们的名字,从簿上还回来。"伊莉丝说,"还给她们。她们就认这扇门。"
门后沉默了。
良久,那扇门"吱呀"一声,开了。
没有光漏出来。门后是黑的。可铃的左眼,看见那黑暗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不。不是人。
是一本摊开的书,被一双手捧着。那双手,从黑暗里伸出来,枯瘦,苍白,指甲很长,像树根。
"进来吧。"那声音说,"六团光,亮了三年。老身,等她们很久了。"
铃和伊莉丝走进门。
门在她们身后关上,黑暗忽然褪去。眼前是一间极阔的厅堂,地上铺着水,薄薄一层,像一面不会碎的镜子。她们踩在水上,脚底不湿,只泛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。
厅堂中央,放着一张长案。案上,摊着一本书。
那本书没有封面,页数多得数不清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名字。有的名字已经淡了,有的还鲜红如新。书页无风自动,沙沙地翻。
捧着书的人站在案后,是个老妇人,灰白的头发垂到腰间,眼睛是闭着的。
"罗莎琳德家,当家人。"伊莉丝低声对铃说,又朝那老妇人行了一礼。
老妇人没有睁眼,却"看"向了伊莉丝的心口。
"六团光。"她说,"她们临死前,在我簿上留下的是'最舍不得的东西'。六个守眼人,六样东西,凑起来,是同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铃问。
老妇人伸出手,那本书翻到了某一页。
那一页上,没有名字,只有六个字,每个字都在发着极淡的金光:
"愿有人记得她。"
铃的心,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"守眼人这一生,都在替别人看、替别人记。"老妇人说,"她们最舍不得的,不是自己的眼睛,也不是哪个人。是'被记得'这三个字。"
她顿了顿。
"所以,你们今天来还名字。老身代她们问一句——"
老妇人终于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,纯黑,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。
"你们,记得她们吗?"
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铃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闭上眼睛,想。
六代守眼人,她一个都不认识。她们的名字、她们的样子,早就散在了三百年的灰雪里。她只知道,自己的左眼,是她们一脉相承锁蛾的那只眼。
"我记得的,不多。"铃诚实地说,"可我记得她们做过的事。"
"说。"
"第一代守眼人,把自己的左眼交给蛾,锁住了蛾的第一眼。"铃的声音很稳,"第二代、第三代……一直到第六代。她们每一个人,都把自己的左眼,连同最舍不得的东西,一起留在了这条路上。"
"没有她们,蛾早就出来了。"
"而我,是第七个。"铃睁开眼,"我记不得她们的名字。可我知道,我的眼睛,是她们的眼睛。"
老妇人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本书上的六个字,金光大盛。
"好。"老妇人说,"名字,还给你们。"
书页哗啦啦地翻动。六个名字,从页面上浮了起来,悬在半空,像六只小小的萤火。它们飘向伊莉丝,没入她的心口。
六团光,突然亮得刺眼。
又慢慢暗下去。
伊莉丝闷哼一声,身子晃了晃。铃连忙扶住她。
"没事……"伊莉丝脸色发白,却笑了,"她们……好像认得我了。"
铃的心揪了一下。六团光与她,本就是伊莉丝从铃那里渡来的六团光。现在六个名字归位,光更沉、更重了。
老妇人合上书。
"名字已还。门,为你们开过一次。"她说,"现在,该你们回答了。来我罗莎琳德家,到底要什么?"
"我们要找一条路。"铃说,"通往里世界最深处的路。"
老妇人的手,停在了书页上。
"又是这条路。"她低声说。
"我师父,神代静流,三年前来过。"铃上前一步,"他说,路不在簿上,在他自己眼里。我想知道,这句话,是什么意思。"
老妇人抬起头,那双纯黑的眼睛,直直地望向铃的左眼。
"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。"她说,"路,在你眼里。"
铃僵住了。
"那只眼睛,"老妇人说,"没有瞳仁,才装得下光。蛾锁在里头,路,也锁在里头。"
"你要找的最深处,从来不在罗莎琳德,也不在圣格蕾丝。"
"它就在你左眼的正中央——那只蛾,停着的地方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