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里同夜，是从日落时分开始的。
那天，圣格蕾丝家的光第一次暗下来。不是熄灭，是收敛。四面八方的白光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慢慢拢起，朝中央那间圆屋聚拢。圣女们列成两排，白袍拖地，一路引向穹顶。
铃站在圆屋门口，背上的剑被光映得发白。
"怕吗？"伊莉丝走上来，握住她的手。
"不怕。"铃说。
"你手心在出汗。"
"热的。"
伊莉丝笑了一下，没戳穿她，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。她腕上的红绳，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，红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。
"进去吧。"圣女低声道，"圣座，等你们。"
圆屋里，光已经聚成了一根柱子。
比三天前更粗、更亮，几乎有了重量，从穹顶压下来，压在圣座身上。她仍坐在光柱里，闭着眼，白袍被无形的风轻轻托起。
"时候到了。"圣座说，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，"白银铃，到我面前来。跪下。"
铃走到光柱前，缓缓跪下。
"伊莉丝。"圣座又道，"站到她身后，握紧她的手。不管发生什么，都不要松。"
伊莉丝照做了。她的手覆上铃的手背，十指相扣。掌心贴着掌心，铃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极快。
"还有一点。"圣座说，"光入眼的那一刻，你不能动，不能躲。你的左眼会疼，会烫，会像被烧穿。你越是躲，光就越是偏。偏了，路就照歪了。"
"我知道。"铃说。
"那你闭上眼睛。"圣座说。
铃闭上了眼。
黑暗里，她听见圣座轻轻吸了一口气。听见圣女们在远处念起极轻的祷词。听见伊莉丝的声音，贴在她耳边：
"铃，我在。"
然后，圣座睁开了眼。
那一瞬间，铃什么都看不见，却"看见"了一切。
光。
从圣座右眼里漏出的光，穿过她紧闭的眼皮，直直照进她的左眼。那光极烫，烫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。她死死咬住牙，指甲嵌进伊莉丝的手背。
伊莉丝没有躲，反而把她的手按得更紧。
光往里钻。
像三百年的光，一寸一寸，挤进她那只没有瞳仁的眼睛。她感觉到自己的左眼在变化——那空了三百年、空了两代人、空了无数个夜晚的空，正在被一点一点填满。
满了。
她要满了。
可就在光灌到最深处的时候，她"看见"了。
左眼正中央，那只灰白的小蛾，在光的洪流里拼命振翅。它不再是静止的琥珀，它活了。它被光逼得无处可去，翅膀烧卷了边，身体一点点透明。
然后，它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婴啼一样的声响，一头扎进光的背面。
不见了。
同一瞬间，铃的左眼，彻底满了。
光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，顺着脸颊流下，像泪，又像熔化的银。她的右眼还闭着，左眼却已经睁开——那只眼睛，现在亮得惊人，像把整座圆屋的光，都装进了一只眼眶。
"看见了吗？"圣座的声音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铃没有回答。
因为她真的看见了。
看见的不是屋子，不是圣女，不是伊莉丝。
是路。
一条极窄的、灰白色的路，从她的左眼正中央，一直往下，深不见底。路的尽头，有一口井。
井边，有一个人。
背对着她，银发，束成低马尾，正在往井里看。
"师……"铃的嘴唇动了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那个人，缓缓回过头来。
不是静流。
是铃自己。
井边的"铃"，回过头，冲她笑了一下。那张脸上，左眼是空的，右眼是满的。
然后，她纵身，跳进了井里。
光散了。
铃猛地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还跪在地上。左眼滚烫，像有一团火在眼眶里烧。伊莉丝从身后抱住她，抱得死紧。
"铃！铃！"伊莉丝的声音在抖，"你怎么样？疼不疼？"
"我没事。"铃的声音沙哑，却稳，"我看见了。"
"看见什么？"
"路。"铃说，"还有井边的，另一个我。"
伊莉丝愣住了。
铃撑着地面，慢慢站起来。左眼里的光，正一点点暗下去，最后只剩一层极淡的、像晨雾一样的白。
她转向圣座。
圣座仍坐着，可她的右眼，已经睁开了。
那是一只……空掉的眼睛。
和铃从前的左眼一样，空空的，没有光，也没有瞳仁。
"光，都给你了。"圣座说，声音里是三百年的疲惫，"我的眼睛，合不上了。但没关系。它本来就该是空的。"
"多谢您。"铃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"不必谢。"圣座说，"去走你的路。只是记住——"
她的声音低下去：
"你眼里的蛾，没有死。它只是，住进了光的背面。"
"而光的背面，就是你梦见自己跳井的地方。"
铃的心，猛地一缩。
她低头，看向伊莉丝腕上的红绳。
那红绳，不知何时，颜色淡了几分。
像被谁，在梦里抽走了一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