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式后的第一天,铃的左眼没有疼,只是亮。
看什么都是亮的。圣格蕾丝家的白墙、圣女们的袍子、伊莉丝的金发,全被那只满光的眼睛照得发虚,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。
"还习惯吗?"伊莉丝问。
"像泡在温水里。"铃说,"不难受,就是……所有东西都浅了一层。"
她眨了眨眼。右眼看世界还是老样子,左眼却像把每样东西都看穿了一层皮。她甚至能看见圣女体内流动的白光,看见墙缝里渗进来的风。
"门的方向呢?"伊莉丝又问。
铃摇摇头:"要闭眼才看得见。睁着眼,路不出来。"
"那你要闭眼试试吗?"
"不急着。"铃说,"先把那只眼睛的账,算清楚。"
她指的,是井边那个"自己"。
晌午,铃独自去了圆屋。
圣座仍坐在光柱里。光已经不再从她右眼漏出——那只眼睛空着,睁着,像一口抽干了水的井。她就这样坐在光里,安安静静,像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。
"我来问,井边的人。"铃说。
圣座没有动,只"嗯"了一声。
"蛾的出生处,为什么会照出我?"铃问,"跳井的那个我,又是谁?"
圣座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铃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
"蛾的出生处,不照蛾。"她终于说,"只照望蛾的人。"
铃一怔。
"三百年来,望过那口井的人,都跳了下去。"圣座说,"每一个,都在井边看见了自己。因为井水认人——它照不出你的脸,却能照出你'最不敢看自己的样子'。"
"所以那个我……"
"是你。"圣座说,"是你不敢承认的那个自己。左眼空,是你在蛾被封印前的样子;右眼满,是蛾想把你变成的样子。"
铃的后背,缓缓沁出冷汗。
"那她跳进去……"
"是你心里的念头。"圣座说,"你怕的,不是蛾。是你自己,会在井边,松开手,跳下去。"
铃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梦里的假静流,想起黑井边一次次往下望的自己,想起伊莉丝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站在黑井边上,我叫你,你不回头。"
原来,蛾早就知道。
它住在光的背面,住在她的梦里,等着她走到井边。
等她,自己跳下去。
傍晚,伊莉丝出事了。
铃从圆屋出来时,远远看见两个圣女架着伊莉丝往偏房走。伊莉丝脸色惨白,脚步发软,金发被冷汗黏在额角。
"怎么回事?"铃冲过去。
"星火。"其中一个圣女低声说,"她的星火,撑不住了。"
铃的心,猛地沉下去。
她抱起伊莉丝,快步回房。伊莉丝的意识还在,只是虚得厉害,眼皮半垂着,呼吸又浅又急。
"我不该让你撑那一下的。"铃把她放到床上,握着她的手,指尖都在抖,"是我不好。那一下,把你最后一点星火都榨干了。"
"胡说什么。"伊莉丝勉强笑了一下,声音像漏风的灯,"是我自己要握的。我……我不握,你就被光吃进去了。"
"可你现在——"
"我没事。"伊莉丝说,"睡一觉就好。"
她说着,眼皮就往下掉。铃不敢再让她说话,只守着她,看她睡去。
夜里的圣格蕾丝家,亮得像个巨大的茧。铃坐在床边,看着伊莉丝腕上的红绳。
那红绳,又淡了一分。
像一根泡了太久的红线,颜色从血,退成了霞。
铃忽然很怕。
怕这根绳子,哪天褪成白色。
怕伊莉丝醒来,看着她,问:你是谁?
伊莉丝是后半夜醒的。
她睁开眼,翠绿的眼睛在光里轻轻转动,最后,落在铃的脸上。
她看着铃。
就那样看着,眼神里空空的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那一瞬间,铃觉得自己的心脏,停跳了一拍。
"伊莉丝?"她轻声叫。
伊莉丝没有说话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眉头慢慢皱起来,像在脑子里拼命地翻找什么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"……铃。"她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,声音干涩,"我梦见你了。梦见你在井边,我叫你,你回头了,冲我笑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你就跳下去了。"伊莉丝说,眼泪忽然掉下来,"我抓不住你。你的手腕上,什么都没有。"
铃这才发现,自己一直握着伊莉丝的手。
而伊莉丝腕上的红绳,已经淡得,几乎要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