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铃做了决定。
"我要先下去看看。"她说。
伊莉丝正在喝药,闻言手一顿,碗沿磕在唇上。
"下去?"她放下碗,"下哪儿?"
"我眼里的路。"铃说,"半钥的光已经在里面了。我闭眼,就能看见路。我想先走进去一小段,探一探。"
"不行。"伊莉丝想都没想,"你没听圣座说吗?闭眼走路,没有岸,人会散在雾里,出不来。"
"所以我只走一小段。"铃说,"走到能回头的地方,就回来。"
"什么叫'能回头的地方'?"伊莉丝的声音拔高了,"那条路又没画线,你走到哪儿算一小段?走深了,你想回头,还找得到路吗?"
"找得到。"铃看着她,"我带着锚进去。"
伊莉丝一愣:"什么锚?"
铃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拉起她的手腕。
红绳已经淡得只剩一层极浅的粉色,像水洗过无数遍。铃把它一圈一圈,从伊莉丝腕上解下来。
"你干什么?"伊莉丝慌了。
"我进去的时候,把绳子一头系在我腕上,一头系在你腕上。"铃说,动作不停,"绳在,路就在。我走到绳不够长的地方,就回来。"
伊莉丝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铃重新把红绳系回自己腕上,又把另一头,认认真真地系在伊莉丝腕上。两个人之间,隔着一根淡红色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线。
"可是铃……"伊莉丝的声音低下去,"我忘了怎么拉住你,怎么办?"
"你不会忘。"铃说,"我替你记着怎么回来。你只需要坐着,别松手。"
"就这?"
"就这。"铃笑了一下,"你在岸上,我在水里。绳子绷直了,我就知道该回头了。"
伊莉丝看了她很久,最后别过脸,说:
"一炷香。"
"什么?"
"我最多等你一炷香。"伊莉丝说,声音里带着鼻音,"一炷香烧完,你还没回来,我就点星火,自己进去找你。就算星火只剩一点火星子,我也把它点进去。"
铃看着她,心里又酸又软。
"好。"她说,"一炷香。"
圣座没有反对探路。
她只让圣女们在圆屋里点了一圈白色的香,又让伊莉丝坐在铃对面,两人的手腕之间,牵着那根淡红的绳。
"闭眼之后,别往两边看。"圣座叮嘱道,"路的两边,是光的背面。蛾就住在那里。你看它一眼,它就知道你进来了。"
"记下了。"铃说。
"还有。"圣座的声音忽然沉下来,"如果路上有人叫你,不管是谁——你的师父,你的爱人,还是你自己——都别应。"
"应了会怎样?"
"应了,井就会提前出现。"圣座说,"路还没走完,井先到了。那时候,你就没有'一小段'了。"
铃深吸一口气,缓缓闭上眼。
黑暗里,光浮起来。
那条灰白色的窄路,从她左眼正中央延伸下去,一步一阶,被半钥的光照得清清楚楚。路没有尽头,一直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暗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伊莉丝轻而急促的呼吸。
然后,她迈出了第一步。
路比想象中窄。
只能容一人侧身。两边没有扶手,往下望一眼,是无边的灰白,像被抽掉了所有颜色的雾。她不敢往两边看,只盯着脚下,一步,一步。
身后的光,是入口。身前,是越来越深的路。
红绳贴着手腕,绷得不算紧。伊莉丝在另一头,稳稳地坐着。
她不知道走了多久。也许几十步,也许几百步。路一直往下,空气越来越冷,冷得和井边一样。
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回头的时候,她听见了。
水声。
极轻的、滴答滴答的水声,从路的更深处传来。
她停下脚步。
绳还没绷直。
她本可以再往前走几步,去看看那水声是什么。可她的左眼,忽然自己"睁开"了。
不是她睁的。
是那只满光的眼睛,自己看向了路的深处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路的尽头,那口井,就悬在黑暗里。井边站着一个人影,背对着她。不是静流,也不是她自己。
是伊莉丝。
井边的"伊莉丝"回过头,翠绿的眼睛空空的,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,和伊莉丝一模一样。
"铃。"那声音说,"你来接我啦。"
铃猛地闭眼,往后退了一步。
红绳,就在这一刻,绷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