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绳绷直的那一刻,铃听见了身后的声音。
"铃,别走。"
是伊莉丝的声音。又软又轻,带着哭腔,和井边那个"她"一模一样。
铃没有回头。
她站在原地,背对着那口井,背对着井边的人。红绳勒着她的手腕,另一头在很远、很远的岸上。她甚至能感觉到,那根绳上传来极轻的颤动——是伊莉丝在那一头,紧张地攥着。
"铃。"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,近了一点,"你回头看看我。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。"
不能应。
她一遍遍默念圣座的话:不能应。应了,井就会提前出现。
"你为什么背对着我?"那声音开始发抖,和真伊莉丝害怕时一模一样,"你不认得我了吗?你是不是,也把我忘了?"
铃的指甲,掐进掌心。
不是也。蛾偷走的那些记忆,那些伊莉丝想不起来的事,也许都在这里。这口井,收着所有"被忘掉的东西"。井边的伊莉丝,就是用那些碎片拼出来的。
她忽然想回头。
不是被诱惑。是想要看清楚——看清楚被蛾吃掉的伊莉丝,到底有多少。那些黑井、梅树、金线、六团光……她替伊莉丝记着的一切,是不是都堆在了那口井边?
可她不能。
回头,就输了。
"伊莉丝。"她开了口,却没有转身,声音压得极低,"你听好。岸上那个,才是真的你。你等我,我把你忘掉的东西,一样一样,从这口井里捞回来。"
身后的声音,忽然停了。
过了很久,那声音轻轻地说:"好。我等你。"
铃的心,像被刀划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。她朝着红绳绷紧的方向,迈出脚步。
一步。
一步。
每一步,都像从泥沼里往外拔。
回来的路,比去时难走十倍。
灰白的雾从路两边漫上来,往她脸上扑。雾里有声音,男的女的,老的小的,叫她的名字,叫"丫头",叫"铃",叫"第七个"。她全都不理。
只有手腕上的红绳,是她唯一的罗盘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她的左眼忽然一热。
光,重新回来了。
她缓缓睁开眼。
圆屋的光,伊莉丝的脸,扑面而来。伊莉丝几乎是扑进她怀里的,把她撞得往后一仰。
"你回来了……你回来了……"伊莉丝的声音闷在她胸口,抖得不成样子,"香都快烧完了。我都准备进去了……"
铃抬手,抱住她。
"我说了,一小段就回来。"她说。
"你说谎。"伊莉丝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"你在里面,起码待了三炷香。我数着的。我……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。"
三炷香?
铃一怔。
她觉得自己只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。
"香烧完了三支。"伊莉丝说,"你怎么都不信。我差点把星火点进去。"
铃看向香炉。三支断香,整整齐齐地躺在灰里。
路里的时间,和外面不一样。
她把这个念头先按下,低头看手腕。
红绳还在,颜色没有更淡。可不知为什么,那根绳摸上去,比昨天凉。
"圣座。"她抬头,望向光柱里的人,"我回来了。井边的影子,换了。"
圣座没有意外。
"换成谁了?"她问。
"她。"铃说,"伊莉丝。"
圣座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跟她说话了?"
"说了。"铃承认,"但没有应她。我说,我会把她忘掉的东西,一样一样捞回来。"
圣座叹了口气。
"你这是在给蛾下战书。"她说,"它会把井边堆得更高,把伊莉丝的样子,做得更真。直到你分不清,哪个在岸上,哪个在井边。"
铃没有接话。
她只是把伊莉丝抱得更紧了些,像要把她按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"分得清。"她说,"岸上的这个,手腕上有红绳。"
可她说这话的时候,左眼里那只满光的眼睛,忽然极轻地、极轻地,闪过一道灰影。
像井边的那个"伊莉丝",正隔着光,对她笑。
夜里,铃发现了一件更糟的事。
她替伊莉丝记着的那些事,开始变模糊了。
不是忘了。是"淡"。像墨迹被水慢慢洇开。她清楚地记得梅树下那句话,却想不起那天伊莉丝穿的是哪条裙子。她记得黑井的窄阶,却想不起她们下井前,伊莉丝最后说了一句什么。
蛾开始吃她的记忆了。
吃她自己。
阿银说过,蛾会先把她的执念吃尽,再吃身边人,最后吃她自己。
现在,它开始吃她自己。
而伊莉丝,还一无所知地靠在她肩上,睡得正沉。
铃看着窗外的光,轻轻地把伊莉丝散落的金发别到耳后。
"没事。"她无声地说,"趁我还记得,我会把能记的,都刻进骨头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