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铃去圆屋找圣座。
"我想知道,走到底,要多久。"她开门见山。
圣座坐在光柱里,右眼空着,左眼闭着。那根聚光柱,比昨天细了一圈。
"路的长短,不由你,由井。"圣座说,"有人走一炷香,有人走三天。你走得越慢,井越远;你越急,井越近。"
"什么意思?"
"蛾在拉井。"圣座说,"它住在光的背面,你的梦里。你白天想的每一个念头,夜里做的每一个梦,都会把井往你跟前拉一点。所以你不能等。等得越久,井越近,路越短——短到你以为自己在走,其实一步就到井边了。"
铃的心沉了沉。
"那光呢?"她问,"半钥的光,能撑多久?"
"七天。"圣座说,"表里同夜已过,门缝里的光,一天比一天淡。七天之后,你眼里的路就照不出来了。到那时,再想进去,就只能摸着黑走。"
七天。
铃在心里默默算:蛾吃她的记忆,一天比一天多;井一天比一天近;光一天比一天淡。
"我知道了。"她说,"我尽快动身。"
"不是尽快。"圣座第一次提高了声音,"是把岸安排好,然后马上走。你的岸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你的岸,现在还在吗?"
铃知道她指什么。伊莉丝的星火。
"在。"她说,"只要她人还在,就是我的岸。"
回到偏房,伊莉丝正在翻她写的那叠纸。
"你昨天说的那件事,我记下来了。"伊莉丝头也不抬,"就是黑井边上,你说'下到井底,水是甜的'——咦,你昨天说的是'水是苦的'还是'甜的'?"
铃走到她身边坐下:"是苦的。井底的水,苦得发涩。"
伊莉丝抬头看她,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。
"你昨天说甜。"她说,"你说'黑井的水是甜的,像化开的雪'。我记在纸上的,你自己看。"
她把那张纸推过来。
铃低头看。纸上确实是伊莉丝的笔迹,写着:黑井的水是甜的,像化开的雪。
铃盯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后脑一阵发凉。
她不记得了。
不记得自己昨天说过这句话,也不记得黑井的水,到底是什么味道。
"铃?"伊莉丝轻声叫她,"你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铃把纸推回去,笑了一下,"可能昨天说岔了。井水……苦的。"
"你记岔了。"伊莉丝看着她,目光慢慢锐利起来,"铃,你最近记性很差。从探路回来之后,你总是把昨天的事记成别的。你说,到底怎么回事?"
铃没有回答。
伊莉丝忽然伸手,捧住她的脸,逼她看着自己。
"蛾开始吃你的记忆了,对不对?"她的声音发着抖,"它吃完了我,现在来吃你。你还不告诉我?"
铃望着她,良久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"什么时候开始的?"伊莉丝问。
"探路回来之后。"铃说,"先是很小的事。想不起你那天穿的裙子。想不起下井前你说的最后一句话。现在……"
她指了指那张纸。
"连昨天的事,也开始散了。"
伊莉丝的眼睛,瞬间红了。
"所以你才急着再去探路。"她说,"不是探路。你是怕再过几天,你连'为什么要下去'都忘了。"
铃没有否认。
"铃,你听好。"伊莉丝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逼回去,"这次下去,我跟你一起。"
"不行。你的星火——"
"我知道我的星火不够。"伊莉丝打断她,"可你一个人走到底,就算找到井,谁在岸上拉你?谁替你记着回来的路?"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"你忘了,我就提醒你。你忘了黑井,我就陪你重走黑井。这句话,我说过,我不介意再说一遍。"
铃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"你记得这句话?"
"当然记得。"伊莉丝说,"我又没全忘。"
"那你说,这句话,是什么时候说的?"
伊莉丝张了张嘴,忽然卡住了。
什么时候?
她努力地想。梅树下?不。圆屋里?不。那是在哪里?
"……我忘了。"她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挫败,"但是,我记得这句话本身。"
铃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"够了。"她说,"记得这句话,就够了。"
夜里,铃趁伊莉丝睡下,把她写的那叠纸,一张一张,摊在光下。
她想趁自己还记得,把纸上的字,全部背下来。
可她看到第三张时,手停住了。
纸上的字,在消失。
从边缘开始,一笔一画,像被看不见的虫啃掉。她亲眼看着"黑井"两个字淡下去,接着是"梅树",接着是"金线",像雪化进水里。
蛾不止吃脑子里的记忆。
它连纸上的,都不放过。
铃飞快地抓起笔,想重新抄一遍。可她写着写着,笔尖悬在了半空。
因为她忽然想不起来,那两个字,该怎么写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刚才写下的那行字。
"黑井。"
她的手在抖。
因为那两个字,在她眼里,已经变成了两个陌生的符号。
而窗外,灰雪,又开始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