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铃就去了圆屋。
"今天走。"她说,"不能再等。"
圣座没有惊讶,只问:"岸,带不带?"
"带。"铃说,"怎么带,您教我。"
圣座沉默片刻,抬起枯瘦的手,指向屋外。
"让圣女们排成圈,把你们两个围在中间。她们的光,能在岸上撑住三天三夜——外面三天,里面九天。"她说,"伊莉丝不用跟进去。她只要坐在你对面,握着你的手,睁着眼,不睡。"
"不睡,就够了?"
"不睡,蛾就进不了她的梦。"圣座说,"她的星火只剩一点,点不亮路,却能点一样东西。"
"什么?"
"岸灯。"圣座说,"让她把最后一点星火,点在掌心。你在路里走得再深,只要回头,就能看见掌心里那一点火星。那是岸。"
铃默默记下。
"还有。"圣座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"到了井边,望井之前,你会想起你的一生。蛾会把它吃剩的那些,全部堆在你眼前,逼你看。"
"你要做的,只有一件事。"
"望井的时候,记住她掌心那一点火星。"
晌午,圣女们在圆屋中央铺开阵式。
十二个白袍少女,围成一个圈,面朝外,双手结印。白光从她们身上升起,连成一片,像一堵极薄的、会呼吸的墙。
铃和伊莉丝坐在圈中央,面对面。
铃的剑,没有带在身上。她把剑解下来,放进伊莉丝怀里。
"替我拿着。"她说。
伊莉丝抱住剑,剑鞘冰冷,剑身上的裂痕贴着她的手臂。
"你不带剑?"
"路太窄,剑进不去。"铃说,"而且……我想让你替我拿着。这样我在里面,想着剑在你手上,就知道外面还有人。"
伊莉丝没说话,只是把剑抱得更紧。
铃抬起手,解下自己腕上的红绳一头,重新系到伊莉丝腕上。另一头,系在自己腕上。一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绳,把两个人连在一起。
"最后一点星火。"圣座在圈外说,"伊莉丝,点起来。"
伊莉丝闭上眼。
她的掌心,极轻地亮了一下。
那点火星很小,小得几乎要灭,却稳稳地停在掌心,一跳,一跳,像一颗不肯死的心。
"够亮了。"铃说。
伊莉丝睁开眼,看着她。
"铃。"她说,"临进去前,你能不能告诉我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梅树下,我到底说了什么?"
铃望着她,忽然笑了。
"你终于问了。"
"我不想从井里,或者从蛾嘴里知道。"伊莉丝说,眼眶慢慢红了,"我想从你这里,亲口听见。"
铃凑近她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那点火星:
"你说:'铃,等这一切结束,你教我写信吧。我想给你写一封,不会寄出去的信。'"
伊莉丝的眼泪,一下子掉下来。
"原来……是这句。"她喃喃道,"我怎么会忘了这句。"
"没关系。"铃说,"我替你记到了现在。现在,还给你。"
"不。"伊莉丝摇头,握住她的手,"我们一起记。你进去之后,只要回头,就看见我的星火。我在这里,把这些话,一句一句,重新说给你听。"
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抖着,却一个字都不错:
"铃,等这一切结束,你教我写信吧。我想给你写一封,不会寄出去的信。"
铃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热的、几乎要把她淹没的东西。
"好。"她说,"等这一切结束。"
未时三刻,铃闭上了眼。
黑暗里,光浮起来。
那条灰白色的路,比上次更窄了。不。不是路窄了。
是井近了。
她几乎一眼就望见了路的尽头——那口井,就悬在几十步开外,黑黝黝的井口对着她,像一只等了三百年才睁开的眼睛。
而井边,站满了人。
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,却能感觉到,那里面有静流,有伊莉丝,有她自己,还有六个素未谋面、却用同一只左眼望过井的守眼人。
他们没有说话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等她走过去。
铃深吸一口气,抬起脚,迈出了第一步。
红绳,轻轻地,绷了一下。
像是岸上的伊莉丝,正把最后一点星火,贴在了她的后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