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当铺打烊,满街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了。
铃没睡。她坐在檐下的条凳上,怀里没抱人——伊莉丝被圣座安顿在里屋的躺椅上,盖着伙计借的薄被。铃守在外头,灯搁在脚边。
笼子里,鸟也没睡。
“睡不着?”鸟问。
“你不也没睡。”
“鸟不用睡。”鸟说,“鸟替人记东西。记东西的,都不睡。”
铃没接话。夜风从西街吹过来,带着白天的糖味,甜丝丝的。
鸟在栖木上踱了两步,忽然清了清嗓子。
“嘻……嗝!嘻……嗝!嘻——嗝!”
铃的手指一僵。
那声音,奶声奶气的,笑得打嗝,像谁家偷吃了糖的小丫头。她很多年没听过了。
“像母鸡下蛋。”鸟用静流的腔调点评,“完了,这丫头笑起来像母鸡下蛋,以后嫁不出去。”
铃:“那是我师父说的。”
“对。”鸟说,“你师父还说,可惜,后来不笑了。她把你不会笑的事,记了三年。想让你再笑的法子,想了一箩筐。最后说——算了,死了再想。”
铃的嘴角抽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,还是想骂。
鸟歪着头:“你今晚来,是不是想问我,怎么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笑,我不知道。我是鸟。”鸟说,“但你师父留了话:等你哪天路过城南戏台,去台底下看看。那儿埋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鸟说,“你师父说,不是给鸟的。是给你的。”
铃抬头看天。月亮缺了半边,像谁咬了一口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。”
鸟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它用静流的声音,低低地说:
“她说,铃啊。名字是铃铛的铃。什么时候,那串铃铛再响起来,你就该笑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伊莉丝醒了。
准确地说,是被自己的胜负欲叫醒的。
她披着薄被坐起来,金发乱成鸟窝,先看了一眼怀里——剑还在——然后深吸一口气,宣布:
“从今天起,本小姐亲自下场。就不信逗不笑一根木头。”
弦正蹲在门口刷牙,闻言把嘴里的沫子咽了回去:“你一个快死的人,能不能先躺平。”
“躺平才是快死。”伊莉丝说得理直气壮,“你们昨天全军覆没,说明什么?说明这木头,只有本小姐才锯得动。”
她说到做到。
上午,她跟弦学讲笑话,学到第三个就放弃:“你的笑话比你的发型还老。”
弦摸着自己的白发:“这叫老成。”
下午,她跑去找跑堂,站在街边观摩人家摔了七回香蕉皮,得出一个惊天结论:“摔跤能让木头笑吗?”
跑堂看着本子:“没笑。第五百七十三到五百七十九,全白摔。”
“那是你摔得不够娇。”伊莉丝说。
傍晚,她回到当铺,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铃对面,宣布压轴节目:
“剑偶戏。本小姐独家秘制。”
她拿静流的旧剑当木偶,一手举着剑,一手捏着剑穗,一人分饰两角。剑鞘当那严肃的侦探,剑穗当那美丽的大小姐。
“咳咳。大小姐说:你为什么不笑?侦探说:因为我在查案。大小姐说:查什么案?侦探说:查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一块木头。”
“哈!”满街看热闹的都笑了。
“大小姐说:那我也查。侦探说:你查什么?大小姐说:查一块木头,什么时候开花。”
满街的人笑得前仰后合。跑堂连摔三个跟头,笑位记到了五百九十九。
铃没笑。
但垂首花直起了脖子。
鸟站在笼子里,看得认真,最后宣布:
“半分。”
“半分?”伊莉丝瞪它。
“嘴皮子动了。差一分。”鸟说,“比全城加起来都强。再接再厉。”
当铺伙计拿来一截炭,在墙上记了一笔:“今日比分:全城,零分。大小姐,半分。”
西街的赌坊当晚开出盘口:三日之内,木头开花,一赔二十。全城没人买。只有弦,把攒了半年的烟钱买了“开”。
“我不信静流的徒弟是铁打的。”他说。
伊莉丝得意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去,被铃一把扶住。
“你该歇了。”铃说。
“再、再来一段。”伊莉丝喘着气,脸色白得厉害,还嘴硬,“本小姐状态正好——”
话没说完,人已经软了下去。
铃接住她,摸她的手,凉的。
“命火还剩三天半。”圣座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不咸不淡,“你再这么折腾,明天就剩三天。”
铃把伊莉丝抱回躺椅,用薄被裹好。伊莉丝半睡半醒,揪着她的袖子不放。
“树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什么树。”
“我梦见一棵树……是不是梅树?我们……是不是在树下,说过什么?”
铃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说过。”她说,“你约我,下雪那天,梅树下见。”
伊莉丝闭着眼,嘴角弯了弯:“……那你还欠我一场雪。”
说完,睡实了。
铃在她旁边坐了很久。
天快黑时,一只灰鸽子落在当铺檐下,腿上绑着个小竹筒。弦解下来,抖出一张花笺,上头的字又小又密,透着一股老太太的省俭:
“书安好。花可好?鸟可好?人可好?
若三日之内笑不出,把伊莉丝送来,我用书里的光垫三日。六团光垫三天,换你们慢慢笑。不急。
另:城东药铺老王,说鸟有眼疾,需晒太阳。假的。老婆子说的才是真的。”
弦念完,感慨:“罗莎琳德当家这信,写得像当票。”
“垫三日。”铃说,“六团光会不会灭。”
“会少。”弦说,“每垫一日,六团光就薄一分。可救急。”
铃没说话,把花笺折好,收进贴身的袋子里,和静流的信、垂首花并排放着。
入夜,她把伊莉丝安顿好,走到笼子前。
“城南戏台。”铃说。
鸟睁开一只眼:“现在去?”
“现在去。”
“现在去不了。”鸟说,“夜里戏台有鬼。”
“我不怕鬼。”
“鬼怕你。”鸟说,“你师父说了,要卯时去。第一缕太阳照到戏台正中的时候,再挖。”
铃看了它一眼:“我师父什么时候说的。”
“三年前。”鸟说,“她说给鸟听,就是等着鸟说给你听。”
铃没再说话,回到条凳上坐下。
远处传来更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那盏灯在她脚边,火苗直直的,风从街上过,它晃都不晃一下。
铃闭上眼睛,忽然想:原来师父死之前,连她会为一口糖打嗝笑的事,都还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