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还没到,一行人已经出了门。
铃背着伊莉丝走在最前头,伊莉丝裹着被子,怀里抱着剑,睡眼惺忪;弦提着灯,另一只手拎着鸟笼;圣座走在最后,蒙着眼罩,步子稳当。垂首花趴在铃肩上,昂首挺胸,像个领队。
“早不早的,唱哪出。”打更的看见他们,吓一跳。
“去城南戏台挖宝。”弦说。
打更的缩了缩脖子,嘀咕着走了:“挖宝带个瞎眼判官……戏台底下埋的莫不是官印。”
城南戏台是座老戏台,砖木斑驳,柱子上缠着褪色的红绸。天蒙蒙亮,戏班的人已经在台上练功了。领头的班主是个瘦高个,见这一队人过来,眼睛先亮了。
“哟!新来的班子?”班主打量弦,“这白发好,演老生不用扮相!”又看圣座,“这位眼罩也精神,判官脸,唱包公合适!”再看鸟,“还有只鸟!会唱不?”
鸟清了清嗓子:“磨剪子嘞——戗菜刀——”
“好嗓子!”班主拍手,“跟咱们去跑江湖吧!”
弦摆摆手:“我们是来挖东西的。”
“挖东西?”班主脸一沉,“戏台底下?不行不行,这戏台有讲究。三年前有个女侠,半夜在台底下埋了东西,走前说,谁挖出来,谁替她还一场戏。”
铃抬起头:“还一场戏?”
“对。”班主说,“她说,将来会有人来挖。挖的人,得在台上演一出,演什么都行。演了,东西才是你的。”
鸟在笼子里蹦了两下:“你师父连戏班都安排好了。”
铃把伊莉丝交给圣座扶着,自己走到台前,蹲下。
“我挖。”她说,“戏,我来还。”
卯时正,第一缕太阳光落在戏台正中。
铃用剑鞘当铲子——静流的旧剑,裂着痕,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——一铲一铲,挖开台心的青砖和泥土。挖了不到两尺,碰到一样硬东西。
一个黑漆小匣子,半尺见方,铜锁早锈透了,一掰就开。
匣子里,躺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铛,颜色发暗,铃舌还在。铃铛底下压着一张黄纸。
铃把纸展开。
“铃:
这是你满月……不对,是你进门那天,我从庙门口风铃串上摘下来的一个。你那时候小,一听见铃铛响就笑,笑到打嗝,像母鸡下蛋。
后来你长大了,不笑了。铃铛我摘下来替你收着。现在埋在这儿,留个底。
听好了:笑的法子,师父教不了。师父只会告诉你,你小时候听见铃铛响,心里想的是什么。
你想的是:真好听。
——字丑,将就看。”
铃把那张纸折了三折,放回匣子里。又拿起那枚铃铛,在手里掂了掂。
不响。锈住了。
“锈了。”她说。
“擦擦。”弦递过袖子。
铃摇摇头,把铃铛放回匣子,抱在手里,转头对伊莉丝说:“我欠戏班一场戏。你替我看着。”
伊莉丝靠在台柱上,裹着被子:“本小姐给你当唯一的观众。”
她顿了顿:“不收你钱。”
铃走到戏台中央。太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。满戏班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她。
她清了清嗓子,说:“我不会唱戏。我演一个人,在等人。”
然后她站着,不动了。
一炷香过去。两炷香过去。
班主在后头小声问弦:“她这是演的哪一出?”
“演你呢。”弦说,“等你退钱。”
“我可没收钱!”
“所以她还没谢幕。”
第三炷香,伊莉丝坐不住了。她裹着被子挪上台,站到铃身边,也摆了个姿势。
“本小姐陪你演。”她说,“你演等。本小姐演……”
“迟到的人。”铃说。
“对。本小姐演迟到的人。本小姐刚才为什么迟到呢?”伊莉丝一本正经,“因为本小姐在写信。写了一封,不会寄出去的信。信里写了你一百个缺点。木头。吃饭快。睡相差。还有……”
她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那枚铜铃铛,不知什么时候被她从匣子里摸了过去,正用袖子使劲擦。
“还有,”伊莉丝用力一摇,“——这个!”
铃铛响了。
不是清脆的一声。是“啷——”的一声,沙沙的,哑哑的,像三年没开口的人,忽然说了一个字。
伊莉丝没料到它真响了,愣了一瞬,随即把铃铛举得高高的,摇个不停:
“响了响了!你听!你名字响了!”
满戏台的人都笑了。班主笑得直拍大腿。弦笑得灯都晃。圣座嘴角动了动。连那鸟都开始跟着铃铛的节奏,摇头晃脑。
铃看着伊莉丝。
看着她金发乱糟糟地散着,裹着被子,举着一枚发暗的铜铃铛,在早晨的阳光里摇啊摇,笑得眼睛弯成两弯翠绿的月牙。
铃忽然想:真好听。
她的嘴角往上扬了一下。很轻,很小,像初春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。
然后她笑了。
没有声音,先是一个笑。两个。接着喉咙里滚出一声,短短的,带点打嗝:
“嘻……嗝。”
鸟猛地从栖木上跳起来。
“笑了!”鸟扯着嗓子喊,“木头开花了!真开了!哈!哈哈!哈哈哈哈——”
这回的笑,是真的。铃的左眼里看得分明:鸟嘴里喷出的火星,不再是散的、死的,而是一条活生生的火河,暗红发亮,从笼子里倾泻而出,弯过戏台,弯过人群,朝着笑声最亮的地方扑去。
那火在铃眼前停了一瞬,像认了认人,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伊莉丝的心口。
“火追着铃铛声去了。”圣座轻声说,“好。名正言顺。”
伊莉丝还在笑,笑着笑着,脚下一软,往后倒去。
铃抢上前,接住了她。
伊莉丝躺在铃怀里,眼睛还弯着,嘴巴一张一合,忽然用一股不属于她自己的、爽朗透顶的嗓门笑出来:
“哈!哈哈!哈哈哈哈——哈!”
那笑声震得戏台柱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,震得班主倒退两步,震得打更的从半条街外往回跑。
弦愣了半天,挤出一句:“……她这是,把静流的笑也笑进来了?”
鸟站在笼子里,看着这一幕,忽然安静下来。它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,又试着张了张嘴。
“哈。”它说。
“哈……?”
“嘎。”
鸟闭上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四样齐了。你师父不欠了。”
它顿了顿,用黄嘴啄了啄笼子:“三斤鸟食,谁给结一下。”
弦从怀里摸出赌票,看了看,又看了看它:“我结。烟钱翻了二十倍,够你吃三年。”
“三年不够。”鸟说,“本鸟出了这么大的力,怎么也得五年。再添点瓜子。”
满戏台的人又笑起来。
铃跪坐在台上,怀里抱着伊莉丝。怀里的人笑累了,已经睡过去,可嘴角还翘着,喉咙里不时滚出半声含含糊糊的“哈……”。
天光正好。
铃低下头,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:“师父。字还是那么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