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莉丝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她先动了动手指,然后是胳膊,最后坐起来。阳光从当铺的窗格子漏进来,落在被子上,暖洋洋的。她胸口热乎乎的,像揣了个小暖炉。
“命火续上了。”她小声说,又补了一句,“本小姐果然命硬。”
她下床,套上鞋,抱着那柄剑走到门口。街上的人看见她,先是一静,然后齐刷刷鼓掌。
“开了开了!木头开花的女主角醒了!”
“就是她!戏台上摇铃铛那个!”
伊莉丝:“……”
她走到当铺门口,看见弦正蹲在台阶上跟鸟下五子棋——棋是用鸟食摆的。圣座坐在檐下,垂首花趴在她膝头。铃在擦剑。
“醒了?”铃说。
“醒了。”伊莉丝说,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,“本小姐睡了多久。”
“一天一夜。”弦头也不抬,“笑得太响,把你自己笑过去了。”
伊莉丝的脸腾地红了:“谁、谁笑过去了!”
“你啊。”鸟说,“你笑的时候,整条西街的猫都上房了。门框都让笑纹震裂了。当铺伙计把新进的茶壶摔了仨。”
伊莉丝不信。
为了证明自己没笑过去,也为了证明自己的笑声很正常,她决定笑一个给大家看。
“哈。”她憋出一个笑。
没事。
“哈哈。”她加大力度。
还是没事。
她放心了,叉腰:“你们胡说!本小姐的笑声明明温柔动听——”
弦突然说:“刘大娘,糖买一送一!”
伊莉丝下意识笑开了:“哈!哈哈!哈哈哈哈——哈!”
笑声震天动地。当铺门口那排晾着的旧衣裳像被大风刮过,齐刷刷扬起来。路过的马惊了,车翻了,车上的橘子滚了一地。
伊莉丝捂住自己的嘴,脸都白了。
“这、这不是我的笑!”
“现在起是了。”鸟说,“你心口那盏命火,是你师婆的最后一串笑点起来的。火借笑传。你真心笑的时候,出来的就是你师婆的嗓门。改不了了。认命吧。”
“我不认!”伊莉丝崩溃,“我堂堂阿斯特莱亚家的大小姐,笑起来像……像……”
“像静流。”铃说。
“……”伊莉丝张了张嘴,忽然不闹了。
她见过静流的画像,听铃讲过静流的事。那个笑得全城第一的女人。
“像她啊。”伊莉丝小声重复了一遍,耳朵尖红红的,“那……那倒也不是不能接受。”
圣座在檐下慢悠悠地开口:“建议你练习憋笑。或者练习写信。”
“写信?”伊莉丝眼睛一亮,“对。本小姐的信还没写。”
她转身就进了当铺,把伙计支使得团团转:“纸。要最好的。带金边的。墨要松烟的。笔要湖州的。没有?没有就现在去买!”
伙计哭丧着脸:“大小姐,您当这里是您家呢……”
“本小姐出双倍。”
“得嘞!”
半炷香后,伊莉丝坐在后院,面前摊着金边信纸,提笔悬腕,苦思冥想。
一个时辰过去,纸上多了三个字:
“致某人。”
她撑着下巴,目光飘到院子里。铃在院里练剑,一板一眼,剑影落在青砖上。
“铃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要是把信写砸了,你会不会笑我。”
“会。”铃说,“但我不告诉别人。”
伊莉丝翻了个白眼,又低下头写。写着写着,忽然停住。
“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不是……忘了很多事。”
铃的剑没停。
“忘了很多。”她说,“比如你把我从黑井里背出来的事。比如梅树下的约定。比如你渡给我的六团光。”
“梅树。”伊莉丝轻声说,“我记得一半。下雪天。还有你欠我一场雪。”
“等冬天。”铃说。
“万一冬天到了,我又忘了呢?”
“我替你记。”铃收剑,看着她,“一天一个铜板。记得清清楚楚,连本带利。”
伊莉丝“扑哧”一声——赶紧捂住嘴,把那个震天动地的笑硬憋成了两声细小的“噗噗”,像漏气的风箱。
“你、你先别逗我笑。”她缓过气来,瞪她,“本小姐这笑,现在可是半城都听得见。夜深人静,容易扰民。”
鸟在旁边接话:“何止扰民。昨晚你梦里笑了三回,当铺的秤砣都笑醒两回。”
“你闭嘴,吃你的瓜子!”
那天傍晚,信纸写了一半,被伊莉丝严严实实锁进了小匣子里。谁都没看见内容。
只看见最后一行露在纸边外头的一角,墨迹还没干:
“……笑不出来也没关系。我已经听过你笑了。”
天擦黑,一只灰鸽子又落在檐下。
还是罗莎琳德家的。这次竹筒里的花笺更短,字更密,语气更急:
“好消息:笑的事,成了。
坏消息:书里的六团光,闹了三天了。说你们把笑烧了,光就薄了,再不来取,她们就自己钻出来。老太婆拦不住六个人。
速来。带铃铛。带鸟。别带笑话。”
弦念完,和鸟对视一眼。
“去罗莎琳德家。”铃说。
“路呢。”弦问。
“花认得。”铃说,“你出鸟食钱,我背人。”
“背谁。”伊莉丝叉腰站在她身后,精神抖擞,“本小姐现在能走!”
话音未落,她左脚绊右脚,往前一栽,被铃一把捞住。
满院子的人想笑不敢笑,一个个憋得直发抖。
出城那天,跑堂塞给伊莉丝一根香蕉:“路上防身用。看见人踩香蕉皮,记得给我记笑位。”
刘大娘塞给她一包糖:“甜的催笑。你少吃。不然走一路,笑一路,把沿路的狗都吓瘦了。”
鸟站在弦的肩上,环顾全城,清了清嗓子。
“本鸟是重要证人。还欠我五年鸟食,跟着债主走,踏实。”
它一抖翅膀:
“嘎。出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