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第三天,路开始变野。
两边的树长得不守规矩,枝丫横到官道上来,像伸手要路费。垂首花趴在铃肩头,一路走一路探头,每隔几里就把脑袋拐向某处:野果、溪鱼、山脚下一家卖葱油饼的。
“它到底是路引还是饭引。”伊莉丝第三次被花香勾得咽口水,小声嘟囔。
“都是。”铃说,“路要吃饭。”
鸟站在弦肩上,一路报菜名似的报路况:“前方三里,有茶摊。茶不咋地,花生不错。再往前五里,有棵歪脖子树,树杈上常年坐着一只松鼠,见人就扔松子。”
“你三年前也没出过当铺,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。”
“鸟有鸟的路。”鸟说,“鸟食界都传遍了。”
伊莉丝的糖被圣座没收了。理由是“甜的催笑,你笑一次,咱们就得多耽误半个时辰解释不是打雷”。伊莉丝嘴上不服,心里也没办法——上午她不过听弦讲了个“为什么鸭子不笑,因为嘴扁”的破笑话,就把路边一头驴笑得尥了蹶子。
到了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果然飞下来一个松子,正打在弦的头上。
“看。”弦揉着脑袋,“说中了。这松鼠三年没挪窝,专打路人,比跑堂还讲原则。”
走到一处山坳,出事了。
五个蒙面人从树后头跳出来,为首的把刀往地上一杵:“此山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!要从此路过——”
“留下买路财。”鸟接了下半句,还贴心地配了“嘎”。
蒙面人一愣。
圣座不紧不慢:“本庭建议你等把下半句换换。此山此树,写的是官家地契。你们这叫强占官产,外加持械拦路。数罪并罚,判——”
“判你们赶紧跑。”弦说,“她笑之前。”
“笑?”为首的不明所以。
伊莉丝已经很努力了。她咬着嘴唇,腮帮子鼓得像河豚。可当那个蒙面人真的把刀往地上一杵、说出“此山是我开”的时候,她脑子里浮现的全是跑堂在本子上写“第五百位,蒙面的”的画面。
“哈!哈哈!哈哈哈哈——哈!”
山崩地裂。
树上的鸟扑棱棱全飞了。五个蒙面人的刀掉了一地,领头的扑通跪下,裤腿直抖:“山、山神发怒了!”
五个人连滚带爬,跑得比谁都快,把“此山是我开”的后半句扔在了原地。
弦目送他们消失,回头对伊莉丝说:“以后这山头的规矩,可以改成:劫谁别劫带鸟的,笑谁别笑带师婆的。”
罗莎琳德家在山的那一头。
说是家,其实是一座爬满藤蔓的老宅,门楣上垂着铃兰,风一过,满墙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说“来了来了”。
门自己开了。
薇奥拉坐在院子里,闭着眼,膝盖上摊着一本黑底金纹的册子——《亡名簿》。她面前摆着五把椅子,五把椅子上,坐着五个……光团。
准确地说,是五个会说话的光团。
“灯没灭,路没错。”薇奥拉先开口,一个一个点过去,“鸟还在。花胖了。人瘦了。剑,裂着。”
“老婆子眼睛闭着,嘴没闲着。”弦把灯放进门里。
“还有你。”薇奥拉说,“烟钱翻二十倍,就买得起鸟食。出息。”
弦:“……”
薇奥拉给每人倒茶,眼睛没睁,一滴没洒。倒到第五杯时停了:“鸟也要?鸟不喝这个,伤嗓子。”
鸟:“本鸟喝酒。”
薇奥拉:“家里没有。水。”
鸟:“……嘎。”
五个光团同时动了。它们排着队飘过来,把伊莉丝团团围住。伊莉丝怀里还抱着剑,五团光绕着她转,剑都让照得发亮。
“你心口进了别人的笑!”老一的光抖得厉害,像气坏了,“我们六个还在册子里蹲着,你倒先续上了命火!”
“那笑,嗓门还那么大。”老二的语气酸溜溜的,“我们当年……也有过那么大声的时候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老四说,“光也会饿。你们听,我的光都薄了。”
“我、我才没有想回你心里去。”老五把光一拧,背过身去。
只有老三,一直没出声。铃低头一看,那团光在她脚边,一明一灭,一明一灭——睡着了。
“还差一个。”铃说。
满院子忽然安静下来。
薇奥拉叹了口气:“老六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
“昨晚跑的。”薇奥拉翻开《亡名簿》,其中一页空了,只剩一个光印,“你们那串笑烧起来的时候,册子的封口松了。老六最小,胆子也最小,被那声笑一吓,从书里钻出来,翻窗跑了。”
“跑了多远。”弦问。
“一路的脚印。”薇奥拉用下巴指了指窗外,“光脚印,亮晶晶的,翻过墙头,往城的方向去了。老四说,她临走撂了句话。”
老四扭扭捏捏:“她说……去、去买糖。”
满院子的人:“……”
“六代守眼人,就属老六嘴馋。”薇奥拉说,“当了光也改不了。”
“怎么办。”铃说。
“找回来。”薇奥拉说,“六团光少一个,伊莉丝的心口就点不齐一盏新的星火。命火是续上了,可星火……还得六团光凑齐了,才点得着。”
“那找。”铃拎起剑,转身就要走。
“急什么。”薇奥拉说,“天黑了,光脚印才显形。明早再走。今晚,先让她们六个……哦,五个,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清楚,回她心口之前,你们各自要什么。”薇奥拉合上簿子,“要人记得她。一个光一个条件。不满足,进不去。”
五个光团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老一咳了一声:“我先说。我要她当着我的面,把我的名字念对。”
“念错了怎么办。”伊莉丝小声问。
“念错一次,光薄一分。”老一的光抖了抖,“薄到没了,就真没人记得我了。”
夜深了。
铃坐在老宅的檐下擦剑。那盏灯搁在台阶上,火苗直直的。
忽然,她听见墙头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——
“嘻……嗝。”
她握剑的手顿住了。
那是她自己的笑。她只在戏台上响过一回的、自己的笑。
墙外,什么亮亮的东西一闪,朝着城的方向,蹦蹦跳跳地跑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