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他们就出发了。
《亡名簿》被薇奥拉塞进了弦的包袱里:“书别碰水,别压着。里面五个会闹。”
书里马上传出嗡嗡的抗议:“颠!”“我晕书。”“先给我塞半个饼!”
“塞不了。”弦说,“书页金贵。”
“塞!”老四在书里喊,“不塞我就在你梦里吃烤鸭!”
伊莉丝走在最前头,回头瞪那本会说话的书:“都安静点。本小姐现在一听见你们闹,就想笑。笑出来,满山的老虎都得搬家。”
那枚铜铃铛,从戏台回来后,伊莉丝就系在了剑柄上。走一步,轻轻一响,像牵着一个小小的影子。
垂首花负责带路。它今天格外亢奋,花冠左摆右摆,像根被风吹乱的指针——按薇奥拉的说法,老六是个“糖做的光”,一路走一路掉甜味,花闻着味儿就能追。
“它现在像条猎犬。”铃说。
“猎犬闻到的是猎物。”弦说,“它闻到的是糖浆。追的是孩子,脑子里想的是糖。跟它一路,咱们八成要穿三个点心铺、两个糖市。”
弦说中了。
进城的时候,他们已经绕过了两个糖市,垂首花在第三个糖市门口刹住,花冠死死指着刘大娘的摊子。
刘大娘正叉着腰站在摊前发愁:“奇了怪了。今早的糖人,捏一个少一个。钱在,糖没了。”
“大娘。”铃走过去,“看见一个这么高的小女孩没有?会发亮的那种。”
刘大娘一愣,一拍大腿:“我说呢!昨晚就来了个丫头,蹲我摊边看糖,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,问她吃不吃,她光笑。我捏了个小糖人塞给她,她接过去,糖人当场就亮了,亮了一整夜!”
“人呢?”
“天一亮就不见了。”刘大娘说,“就听几个孩子说,新交了个朋友,在巷子里玩捉迷藏。”
正说着,巷子里跑出三五个孩子,边跑边喊:“抓到了抓到了!不亮啦!”
铃往巷子里一看——墙角缩着一团淡金色的光,抖啊抖的,像被谁吓着了的小猫。
圣座开口:“本庭宣判,嫌疑糖犯——”
那团光“嗖”地一下弹起来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“追。”铃说。
于是一场全城大追光。
那光孩子跑得极快,专挑人多的地方钻。她钻进菜市,从卖鱼的盆里蹦过去,光一沾水,“滋啦”一声,冒起一小股甜味的白汽。她钻进绸缎庄,从一匹匹绸子间穿过去,把整家店照得金灿灿的,掌柜的追出来喊:“谁家的灯成精了!”
跑堂不知从哪冒出来,掏出本子就要记:“这算摔的吗?不算。那记什么?记‘今日西街一光鼠蹿街’。”
追着追着,难题来了。
那孩子怕笑。伊莉丝一路憋笑憋得辛苦——路边的猴耍了个跟头,她忍住了;一个小贩喊“糖葫芦,不甜不要钱”,她忍住了;可当那团光慌不择路,一头撞进刘大娘的糖担子,出来时浑身沾满糖渣,像只发光的刺猬时——
“哈!哈哈!哈哈哈哈——哈!”
笑声如雷。
光孩子被震得原地跳起来,撞翻了两个竹筐,更没命地跑。
“你这一笑,又把她吓跑了!”弦喊。
“我、我忍不住!”伊莉丝捂着嘴,“都怪它……太像糖做的刺猬了!”
那团光一直跑,跑出西街,跑过城门,跑到城南。
最后停在戏台前。
她蹲在台心,那里还留着挖宝时填回去的新土。她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,攥得紧紧的。
是一枚糖捏的小铃铛。从糖担子里带出来的,一路跑一路化,已经黏答答的。她举起来,学着摇了摇。
不响。糖铃铛不会响。
铃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你叫老六。”铃说,“对不对。”
光孩子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跑。”
光孩子不说话,先伸出两个手指头,比了个“二”,又比了比嘴,弯成个笑。
“你要再听一次我笑。”铃说。
光孩子用力点头,光都亮了几分。
铃回头看了看伊莉丝。
伊莉丝心领神会,走上前,把剑柄上的铜铃铛解下来,放进光孩子的手心,又握住她的小手,轻轻一摇。
“啷——”
清脆的一声,像三年没开口的铃,终于把话说利索了。
然后,伊莉丝做了个鬼脸。
一个很丑很丑、连她自己事后都不肯承认做过的鬼脸。
铃看着她,肩膀先抖了一下。
然后。
“嘻……嗝。”
那团光先是一愣,随即整团光都亮起来,从淡金变成暖融融的橙色,在空中转了三圈,像跳舞。它咯咯笑着,笑声奶声奶气的,和铃的小时候,一模一样。
然后它一头扎进伊莉丝的心口。
伊莉丝胸口“腾”地亮了一下,像点了一盏小灯笼。
“成了。”圣座说,“第一团光,回位。”
“还差五个。”鸟说。
老四从书里探出半个光脑袋:“奖励呢?我闻见糖了。我要吃糖。”
“你还没回位,吃什么糖。”弦说。
“先吃,后回位。”老四理直气壮,“规矩不能坏。”
夜里,他们借住在当铺后院。
伊莉丝忽然开始打嗝。
“嗝。”她说,“嗝。为什么……嗝。”
鸟斜眼看她:“老六进了你心里。她嘴馋,你一见甜的就打嗝。”
“我、我没见甜的!”伊莉丝辩解,目光心虚地瞟向桌上——那包刘大娘硬塞的糖。
“嗝。”
“吃吧。”铃把糖推过去,“她馋了。”
伊莉丝拆开糖纸的手速快得惊人。
“嗝!哈……嗝!哈哈……嗝!哈——”
笑声和嗝声此起彼伏,当铺的秤砣又笑醒两回。
第二天,该办正事了。
《亡名簿》摊开,老一那页亮起来。
“轮到我了。”老一的声音端端正正,“我的名字。”
那页上,一个字迹若隐若现,笔画绕得人眼花:
“黎媋。”
伊莉丝清了清嗓子:“黎——媋。”
“不对。”老一说,“声调不对。”
那页上的光,肉眼可见地薄了一分。
“念错一次,薄一分。”老一叹了口气,“我算过了。你还能错,三次。”
伊莉丝的脸都绿了。
“本小姐从小到大,就没念错过字!”她撸起袖子,“再来!黎媋!”
“还是不对。”
又薄一分。
伊莉丝:“……”
鸟在笼子里,慢悠悠地补刀:“三次?我看悬。要不要先找个教书先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