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莉丝已经两天没敢碰那页书。
《亡名簿》摊在桌上,老一那页的光一明一灭,像盏快没油的灯。伊莉丝坐在对面,手里攥着半张写满字的纸,纸上全是“黎媋”的各种读法,横的竖的,声调的标记密密麻麻。
“黎chūn。黎xún。黎tuán。黎chún……”她念一个,划掉一个,“不对。全不对。这字到底怎么念!”
“你漏了黎chēn。”鸟说。
“不可能。”伊莉丝头也不抬。
“还有黎cuàn、黎cuī、黎chuán、黎——”
“闭嘴!”伊莉丝把笔拍在桌上,“你一个当铺的鸟,念过几本书!”
“鸟没念过书。”鸟慢悠悠地理毛,“可鸟听过三百年来的各种嘴。哪个朝代的嘴怎么张,鸟都听过。”
满院子静了一瞬。
弦抬起头:“对啊。让它学。”
鸟清了清嗓子,得意地抖了抖胸毛:“老一那年代,字怎么念,得听她那个地方的人。可惜这城没剩几个三百年前的人。活人没有,倒是有本子的。”
“什么本子。”
“西街口有个卖旧书的先生,姓周,专收方言本子。”鸟说,“他摊上有个灰头土脸的本子,封皮上写着《古音拾遗》。压了十年没卖出去。里头兴许有你要的字。”
伊莉丝抓起剑就往外走:“走!”
“等等。”铃说,“你走得急,声调更急。先喘匀。”
伊莉丝深吸一口气,又憋不住打了个嗝——自从老六进了她心里,她一见糖就打嗝,偏偏这城里哪哪都是糖。
“嗝。你、你管我。”
周先生的书摊在梧桐树下,那本《古音拾遗》果然灰头土脸。伊莉丝翻到“媋”字,上面密密麻麻注着三种读音,又用红笔圈了第四种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
“此字古音,收尾短促,如气断。本地老人称‘黎——嗝’。”
伊莉丝瞪着那行字,半天没动。
“……黎嗝?”
“念快了,就是‘黎——嗝’。”周先生推了推眼镜,“不是真的打嗝,是收尾要短,像一口气没续上。古人说话,讲究这个。你们这些年轻人啊,中气太足,反而念不对。”
弦在后面“噗”地笑出来:“难怪你念十次错十次。你中气比谁都足。师婆的笑都让你笑出地震来了。”
“你!”伊莉丝瞪他,瞪到一半,忽然眼睛亮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铃:“铃。给我买糖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越多越好。”
半炷香后,伊莉丝面前摆着三包糖。
她郑重地吃下第一颗。
“嗝。”
又吃一颗。
“嗝。”
第三颗下去,嗝打得又急又密,像揣了只小青蛙。
她捧着《亡名簿》,走到老一那页前,深呼吸,把三个字、一个嗝,排好了队:
“黎——媋——嗝!”
最后一个字,她没用嗓子,用的是那股从胃里顶上来的气。短促,干脆,像一口气真的断了。
那页上的光,猛地亮了。
像被重新点了灯。光从纸面漫出来,暖黄暖黄的,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。
老一的声音响起来,还是那样端端正正,只是尾音微微发颤:
“对了。就是这个音。我活着那会儿,人人都这么念。后来念的人少了,字就薄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谢谢你,没把我念丢。”
光团从书页里飘起来,围着伊莉丝绕了一圈,像长辈给晚辈正了正衣领,然后缓缓没入她的心口。
伊莉丝胸口亮了一下。
“第二团光,回位。”圣座说。
“还剩四个。”鸟说。
老五在书里“哼”了一声:“我、我才没有替她数次数呢。”
“哈!哈——嗝!”伊莉丝张嘴想笑,笑声和嗝声撞在一起,她自己都愣了。
然而还没等她消化这个新组合,更可怕的事发生了。
她一开口,腔调变了。
“老身……嗝,本小姐!本小姐很好!”她捂住嘴,“不是!刚才是谁!谁借了我的嘴!”
“老一。”弦说,“她进你心里了。老人家爱念叨。你越急,她越要替你说话。”
“我不要!”伊莉丝崩溃,“我笑起来像你师婆,急起来像老祖宗,见糖还打嗝——我堂堂阿斯特莱亚家的大小姐,还剩下什么!”
“剩个挺好的人。”铃说。
伊莉丝一愣,脸慢慢红起来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半古不古的话:
“油、油嘴滑舌。老身……本小姐不与你计较!”
满院子的人笑得东倒西歪。跑堂刚好路过,掏出本子记了一笔:“今日无笑位,有光位,亮两次,声震三巷。”
只有圣座没笑。她忽然偏了偏头,面朝城门的方向。
“昨夜。”圣座说,“城门口,落了一粒灰雪。”
笑声小了下去。
“就一粒。”圣座说,“落在灯罩上,没化。”
弦下意识看向自己那盏灯。火苗直直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兴许是看错了。”伊莉丝小声说。
“瞎了的人,不靠看。”圣座说。
檐下一时安静。
只有老四,从书里探出半个脑袋,委屈巴巴地喊:
“你们忙完了没有!轮到我了!我的题好办——我要吃一桌菜!三百年前的年夜饭!那是我最舍不得的一顿!”
她越说越兴奋,光都胖了一圈:
“有鱼!有肉!有——总之很多很多!吃完我就回位!”
鸟转头问弦:“三百年前的年夜饭。你会做吗?”
弦:“我只会煮面。”
鸟:“嘎。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