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四的题,看着最简单,做起来最难。
“我要吃年夜饭!”老四在书里打滚,“三百年前的那一顿!有鱼!有肉!有——总之很多很多!吃完我就回位!”
“先别滚。”铃说,“把菜单报出来。”
老四的光一滞:“菜单?”
“对。哪道菜,什么鱼,什么肉,怎么做的。”
“我……”老四的光暗了暗,“我记不清了。就记得有鱼,有肉,好香。香得我现在想起来,光都发烫。”
“那怎么给你做。”弦说。
“所以才有难度。”铃说。出发前薇奥拉把簿子交出来时留了话:老四的题,是道谜。谜底在她自己心里,得问出来。
铃搬了张椅子,坐在簿子前。伊莉丝坐她旁边,怀里抱着剑。弦、圣座、鸟、垂首花,各就各位。跑堂不知从哪听说有案子,拎着本子蹲在墙头,准备记录。
“开始吧。”铃说,“先定年代。”
“怎么定。”伊莉丝问。
“听口音。”铃朝鸟抬了抬下巴。
鸟清了清嗓子,开始学老四说话:“俺……俺记得……那锅气一掀,整条巷子都香……”
“学得挺像。”老四说。
“不像。”鸟说,“我学的已经是三百年前的口音了。老四,你再说一句。”
“俺又不是故意带口音的!”老四急了,光一抖一抖的。
“瞧,越说越露馅。”鸟对铃说,“她小时候的话才带土。”
铃看着鸟:“听出什么了。”
“她这个‘俺’,收尾喜欢往下砸,像把土拍实了。这是本地二百六十年前的口音。再往前一点,‘俺’不叫‘俺’,叫‘咱’;再往后,‘俺’就没了,改说‘我’。”鸟说得头头是道,“所以我断定:老四在本地过年的年头,距今二百六十年上下。误差,前后十年。”
满院子人都看它。
“鸟还有这本事。”弦说。
“三年当铺不是白蹲的。听尽南来北往三百年的嘴。”鸟得意地理理毛,“案子的第一块砖,鸟已经铺好了。”
铃点点头,继续:“年代定了,再定节日。她说年夜饭,那就有几样跑不掉:鱼,讨‘年年有余’;饺子,讨‘更岁交子’。问题在鱼。是什么鱼。”
“鱼就是鱼!”老四喊。
“二百六十年前,本地的河里,有一种鱼,银鳞,冬天才肥,专在腊月里捞。”周先生被请来了,坐在小板凳上,摇着头,“《县志》上记着,叫银鳞鲤。后来河上架了八道桥,鱼没了。你们年轻人没见过。”
铃转向老四:“银鳞鲤。”
老四的光,跳了一下。
“有反应。”弦说,“再试试别的。鲫鱼。”
光不动。
“草鱼。”
光不动。
“鲶鱼。”
光暗了暗,像嫌弃。
“就是银鳞鲤。”铃说,“她说‘有鱼’,是实话。可这鱼,二百年前就绝了。现在做不出来。”
老四的光一下子蔫了:“那……那俺的年夜饭,就吃不上了?”
“别急。”铃说,“你刚才说,香。香的是什么味?鱼腥味?还是面香?”
老四的光顿了顿,忽然抖起来,像在使劲想:“是……是掀锅盖的那一下。白汽扑脸。香的是面……是面香混着馅儿香!鱼在里头!鱼包在里头!”
铃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说的‘鱼’,不是河里的鱼。”她站起来,“是饺子里包的。面皮捏成鱼形,讨年年有余。本地二百六十年前的年夜饭,鱼形饺,猪肉白菜馅,腊月里配腊八蒜。你吃的是一盘鱼形饺子。”
老四的光,猛地大亮,亮得把墙头的跑堂都照得闭了眼。
“对!”老四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俺娘捏的!俺娘会捏鱼尾巴!尾巴翘翘的,下锅不散!她说,吃了鱼饺子,年年有余,来年俺就……俺就回家了!”
她忽然不说了。
满院子安静下来。
“来年你就怎么了。”伊莉丝轻声问。
“来年,俺没回家。”老四说,“俺被选去守眼了。年夜饭吃到一半,白衣服的人来接。俺娘把最后三个鱼饺子塞俺嘴里,说,吃下去,就有人记得你回家。”
没人说话。
垂首花低下了头。鸟也不理毛了。跑堂蹲在墙头,本子上的字写了一半,笔悬着。
“所以你的题,不是吃一顿饭。”铃说,“是要人记得,你是被三个鱼饺子送出门的人。”
老四的光,一明一灭,像在点头。
“好。”铃说,“题我们接。饺子,猪肉白菜馅,捏鱼尾巴,配腊八蒜。一桌年夜饭,一样一样,给你摆回来。”
圣座忽然开口,一字一顿,像念判词:“本庭归纳:年代,二百六十年前;口音,本地土话;物证,鱼形饺;佐证,腊八蒜。证词有效。移交后厨。”
“谁做。”弦问。
“她。”铃指着伊莉丝。
“我?!”伊莉丝跳起来,“本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!本小姐只会煮……煮水!”
“就要你做。”铃说,“老四要的是‘有人记得她’。谁把她记进心里,谁来做这顿饭。”
老五在书里“哼”了一声:“哭什么。丑死了。……要做就好好做,别把俺姐的饺子做散架了。”
伊莉丝张了张嘴,看看铃,又看看那团眼巴巴的光,把剑往桌上一拍。
“老身……”她清了清嗓子,强行找回大小姐的尊严,“本小姐做就做!一顿饺子而已!你们就等着,把舌头一起吞下去吧!”
鸟转过头,对弦说:“先备好大夫。再备好锅。锅比大夫急。”
“为什么锅急。”弦问。
“因为第一个锅,多半活不过第一顿。”鸟说,“嘎。”
夜风里,垂首花悄悄把花冠转向了厨房的方向,像已经闻到了未来的味道。
谁也不知道那是香,还是糊。
庙门口的风铃串,忽然响了一声。
没有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