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鱼尾巴翘翘

作者:夏弥弥弥弥 更新时间:2026/9/4 20:30:01 字数:1930

当铺的厨房,三年没用过这么大的阵仗。

伙计含泪把锅碗瓢盆全交了出来:“大小姐,这锅是死当里淘的,铁打的,经用。就是……能不能别笑。您一笑,房梁落灰,落进面里,饺子就成灰的了。”

“本小姐今天不笑。”伊莉丝系上围裙,又学着老一的腔调补了一句,“老身今日,只做羹汤。”

“你还是说人话吧。”弦说,“这架势,像要拆房子。”

和面,是第一个难关。

伊莉丝倒面,倒水,伸手一搅——面没成团,先糊了满手。她甩,甩不掉;她拍,拍不动;她求助地看向铃。

铃挽起袖子,接过面盆:“水多了。加面。”

“加多少?”

“加到不粘手为止。”

于是一加面,一加水,面盆越搅越多,最后活出来一座面山。弦在旁边看得心疼:“这面够全城吃三顿。周先生,麻烦您把县志上的人口数报一下。”

剁馅倒是顺得出奇。

铃借了肉铺的刀,卷起袖子,刀光如雪。白菜、葱、姜、肉,一样一样,剁得匀匀细细,快得让肉铺老张在门口看傻了眼:“姑娘,你以前杀过猪?”

“没有。”铃说,“查过案。”

“查案还管切菜?”

“剖过。”铃头也不抬,“差不多的刀法。”

老张哆嗦了一下,再没敢问。

调馅是最难的。盐多少,油多少,老四说不清——她那时候才八岁。

“有法子。”铃擦擦手,“你说,你娘有没有提过咸淡。”

老四的光想了半天:“俺娘说,咸了喝汤,淡了蘸蒜。那天晚上,俺喝了两碗汤。”

“两碗汤。”铃重复了一遍,转身对伊莉丝说,“馅要咸一点。咸到吃完想喝汤,就对了。淡到要蘸蒜,就错了。”

“这算什么法子!”伊莉丝不服。

“你娘的方法。”铃对老四说。

老四的光颤了颤:“是。俺娘原话,就是这两句。”

伊莉丝不说话了,低下头,捏了一小撮盐,放进馅里。

到了最关键的一步——捏鱼形。

伊莉丝擀皮还行,包出来的东西却一言难尽:第一个像泥鳅,第二个像蛤蟆,第三个……像个打了结的鞋带。

老四的光在盆边转来转去,急得直打转:“不是这样!俺娘捏的鱼,尾巴翘翘的,下锅不散!”

“本小姐知道!尾巴!翘翘!”伊莉丝又气又急,老太太腔都冒出来了,“老身这手,弹琴写字都使得,怎么包个饺子就使不得!”

“别动。”铃忽然说。

她一直盯着墙。

油灯把老四的光投在墙上,那团光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形状——不再是圆圆的一团,而是一个侧影。一只手,手指瘦瘦长长,捏着面皮,折,捏,收,再一折。

是捏饺子的手法。

“你娘的手。”铃轻声说。

满厨房的人都停了动作。墙上那双手安安静静地捏着,一遍,又一遍。老四把自己记了二百六十年的那双手,投在了墙上。

伊莉丝看着看着,手指不知不觉跟着动了起来。

折。捏。收。再一折。

一个鱼饺子,尾巴翘翘的,躺在她掌心。

“成了。”弦说。

“等等。”鸟插嘴,“二百六十年,不是三百年。你之前嚷嚷三百年。”

老四的光不好意思地闪了闪:“俺那时候小,觉得什么都好几百年前……”

锅里的水开了。鸟站在灶边报数:“一锅十二个,下锅。三滚水,两次点凉。听我口令。”

热气扑上来的时候,老四的光一下子亮了。

“就是这个味!”她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八岁的孩子在喊,“就是这个味!面香混着馅儿香,白汽扑脸!娘——”

最后一个字喊出来,她自己愣住了。

厨房里安安静静,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。

饺子捞出来,白白胖胖,尾巴翘翘,摆在粗瓷盘里。旁边放着一碟腊八蒜,一碗饺子汤。刘大娘闻着味送来了两样小菜,还塞了一包糖瓜,说是“添个彩头”。

伊莉丝盯着那包糖瓜,喉咙里冒出一声:“嗝。”

“老六闻见糖了。”鸟说,“忍着点。开席了。”

“开席。”铃说。

老四却没动。

“先给俺娘留三个。”她说,“不。留六个。娘一个,爹一个,俺一个……不对,俺都死了还留什么……”

“你留着。”伊莉丝说,“都给你留着。这盘先吃。”

老四的光在蒸汽里穿过来,绕过去,像个人在闻香味。光每穿过一个饺子,那饺子就凉下去一分——她在吃。

吃到最后一个,她忽然把光停在伊莉丝面前。

“你吃。”她说,“第一个饺子,你吃。你吃了,就把俺记进去了。”

伊莉丝用筷子夹起那个鱼饺子,咬了一口。

猪肉白菜,咸得刚刚好,咽下去,就想喝汤。

“好吃。”她说,“真的好吃。”

“好吃就对了。”老四的声音越来越亮,“俺娘的手艺,错不了。”

那团光腾起来,在厨房里转了三圈,一头扎进伊莉丝的心口。

伊莉丝胸口亮了第三下。

“第三团光,回位。”圣座在门外说。

“还剩三个。”鸟说。

当天夜里,伊莉丝又闹新毛病了。

她一饿,嘴里就往外蹦土话。

“俺……”她捂住嘴,脸涨红,“本小姐!本小姐饿了!不是俺!”

“老四进了你心里。”弦说,“她八岁就没吃过饱饭。你替她饿。”

“那为什么是‘俺’!”

“因为饿急了,想家。”老一在她心里慢悠悠地答,“忍忍。想家的时候,都说土话。”

伊莉丝:“……”

庙门口的风铃串,又响了一声。

这回铃听清楚了。

叮——叮叮——叮——

三长两短。

是“铃,吃饭了”的节奏。

她猛地站起来,看向城北庙门的方向。

“鸟。”她说,“风铃在响。”

鸟蹲在笼子里,一动不动,浑身的毛都竖着。

“嘎。”它说,“……那不是我教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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