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还没到,城北的庙墙外头,已经蹲了一排人。
铃、伊莉丝、弦、圣座,外带一只鸟、一朵花。跑堂本来也要来,被刘大娘拎回去了:“查铃铛你去干什么,你又不会蹲,你只会摔。”
“都蹲低点。”弦小声说,“让庙祝看见,还以为咱们要偷铃。”
“本来就是来偷铃的。”鸟说,“不,来查铃的。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铃说,“查完要物归原位。偷完不用。”
伊莉丝“噗”地一声,赶紧捂住嘴。她这一笑可了不得,师婆嗓一响,半个城都得知道他们藏在这。
“你憋着。”弦说,“实在憋不住,冲我这儿笑。我给你挡着。”
“冲你笑更响。”伊莉丝说。
垂首花趴在铃肩头,花冠一动不动地指着庙门口的素面摊。
“花说,那摊子闻着不错。”弦翻译。
“花什么也没说。是你饿了。”铃说。
酉时正。
庙里传出灶房生火的声音,柴一搭一搭地响。然后,庙门口的风铃串,真的响了。
叮——叮叮——叮——
三长,两短。
没有风。满树的叶子一动不动。
“就是它。”铃低声说,“进去。”
庙祝是个半聋的老头,见他们说明来意,摆摆手:“那铃啊,响三年了。每天酉时,比打更还准。老衲……老朽早习惯了。你们要查就查,别拆了就行。”
铃搬了梯子,上房看铃。
风铃串挂得很高,绳子从铃上引出去,贴着房檐,顺着墙缝,一直伸向后院灶房的方向,隐在瓦片底下,白天根本看不见。
“有根线。”她说,“顺着线走。”
一行人在后院找到了线的尽头。
灶房后面,藏着一架半人高的小木轮,竹片做的叶片,正好对着灶房烟道旁的一个砖缝。线的另一头,拴在木轮的轴上。轴上有个小小的凸轮,转一圈,正好拨出三长两短的动静。
“看这儿。”铃指着灶房。
酉时生火,蒸汽从砖缝里蹿出来,吹动竹轮;火烧旺了,气就大,轮子转得快——三长;撤火焖饭,气就小,轮子慢下来——两短。
一套“汽动报时铃”。
“所以,没有鬼。”弦说,“是一口烧水锅在叫吃饭。”
“那这线,是谁布的。”伊莉丝问。
铃没说话。她蹲下来,解下轴上的线头,翻来覆去地看。
线的打结法,是剑穗的结。绕三圈,压一头,收尾留个活环。
她见过无数次。她手腕上那根白绳,原来也是这么打的。
“我师父。”铃说,“这铃是她挂的。”
满院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庙祝眯着眼凑过来:“三年前有个女施主,在这儿住了小半个月。天天下午敲那风铃,敲完就笑,说,这声音好听。临走那天,她给了老朽一吊钱,说这铃以后每天酉时会响,让老朽别动它。老朽还纳闷,铃怎么会自己响……”
“她说没说,为什么。”铃问。
“说了。”庙祝想了想,“她说——家里有个孩子,老忘记吃饭。她叫不动了,就留给铃铛叫。叫了,孩子听见,就知道该吃饭了。”
风从庙门口吹进来。
铃站在院子里,听见那串风铃还在轻轻响,像有人隔着三年,叫她回家吃饭。
“师父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吃过饭了。”
话音刚落,她肚子叫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清楚楚。
弦和鸟同时看向她。伊莉丝没忍住,“哈”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。
“没吃饱。”弦说,“走了,吃饭去。你师父叫三年了,今天这顿,得吃。”
他们真的去吃了。就在庙门口的素面摊,一人一碗。铃吃得最慢,一口一口,像要把这三年的铃响都咽下去。
“铃。”伊莉丝捧着碗,小声说,“你师父……真的很会替人记日子。”
“嗯。”铃说,“所以我也替人记。”
伊莉丝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掉:“一个铜板一天。你记你的,我记我的。”
吃完面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们走出庙门的时候,身后的风铃,忽然又响了一声。
叮。
很轻。不是三长两短,也不是任何他们听过的节奏。
所有人的脚都停了。
鸟缩在笼子里,浑身的毛炸起来:“这声……不是汽轮拨的。汽轮拨不出这种声。”
“风呢。”弦抬头。
树梢纹丝不动。
那串风铃在黑暗里,自己晃着,越晃越轻,最后停住。
圣座面朝庙门,缓缓开口:“静流的手,拨的是晚饭。这一声,不是她的手。”
“那是谁。”伊莉丝小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
风铃安安静静地挂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老五在书里小声嘟囔:“……怪恶心的。学人家叫人吃饭。”
铃握了握手腕上的白绳。
“有东西,在学她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