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五的题,是最难的。
难就难在,她不肯说。
“题?”老五的光把背一拧,“我、我才没有什么题呢!薇奥拉那老太婆胡说的!六个人里就我……就我最省事!别管我!”
“你省事。”铃说,“那这页上,你的题面为什么是糊的。”
簿子上,老五那一页,别的都清楚,唯独“最舍不得”那一栏,墨迹糊成一团,像被人按着纸搓过很多遍。
“风吹的。”老五说。
“书里没风。”弦说。
“书页自己搓的。”老五嘴硬。
“你是光,没手。”鸟补刀。
“我、我用光搓的,不行吗!”
铃合上簿子:“那好,我们不管你了。”
“不管就——等等!谁让你们不管了!”老五急了,“你们管都不管,我怎么办!我……我也要回位的!”
“要回位,先说题。”
“不说!”
“那我们猜。”铃说,“猜对了,你点头;猜错了,你闭嘴。”
老五的光一顿:“……行。但你们猜不中。”
“第一题。”铃说,“你想要人夸你。”
那团光猛地一亮,随即慌慌张张地暗下去。
“才、才不是!”
“亮了。”弦说,“比夜里灯还亮。”
“第二题。”铃说,“不是一般的夸。要夸你守眼守得好。”
光又亮,又慌,在空气里左扭右扭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猜不中!全猜不中!我回去睡觉了!”老五说着就要往书里钻。
“老五。”铃说,“你数过老一念错的次数。你记得老四娘的手。你嘴上骂,心里比谁都仔细。你这一辈子,是不是没人对你说过一句——‘你守得真好’。”
那团光停住了。
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老五才开口,声音又小又倔:
“六代守眼人。我是第五个。蛾趁换代的夜里来过一次。黑潮一样,压在城头上。那天正下着雪。灰的。没人看见。我拿左眼抵上去,撑到天亮。雪停的时候,蛾退了。第二天,满城的人都说,昨夜风真大。”
她的光忽明忽暗。
“风真大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没一个人知道,那风是我拿眼睛挡的。”
满院子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。
“后来呢。”伊莉丝问。
“后来我就病了。眼睛废了。没过多久就死了。”老五说得轻飘飘的,“守眼人嘛。瞎了就是死。书里都写着呢。”
“没人夸过你?”伊莉丝问。
“夸?”老五笑了,“夸我什么。夸我瞎得早?”
“夸你守住了城。”伊莉丝说。
老五的光一僵。
“雪是灰的,没人看见。可天亮了,城里的人照样开门,照样卖糖,照样过年。那就是看见。”伊莉丝说,“我见过蛾。我知道那东西有多重。你拿一只眼睛,把它挡在城外面一夜。这城三百年前没死,有你一份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你守得真好。老五。”
那团光,猛地炸亮了。
亮得满院子一片白。等光收下来,那团光已经暖融融的,围着她转,转得飞快,像要转出火星来。
“你、你说得倒好听!谁要你夸!本……本光才没有高兴!光不会高兴!光更不会哭!我、我这是被你气冒烟了!”
她越说越快,光里头噼里啪啦掉下几点小火星,落在青砖上,转眼就灭了。
“光不会哭。”鸟说,“它下火星子。”
“你闭嘴!”
圣座在檐下补了一句:“本庭裁定:一句真话,胜过满城谎。”
老五的光围着伊莉丝又转了三圈,最后“咚”地一头扎进她心口。
伊莉丝胸口亮了第四下。
“第四团光,回位。”圣座说。
“还剩两个。”鸟说。
当天傍晚,新毛病准时报到。
弦随口夸了伊莉丝一句:“饺子包得不错。”
伊莉丝嘴比脑子快:“谁、谁稀罕你夸!本小姐包得好,用得着你说!”
满桌人一愣。
伊莉丝自己也愣了,捂住嘴:“不是!我不是那个意思!我是想说谢谢!”
“老五进你心里了。”鸟说,“夸不得。一夸,你就自动顶嘴。”
“那怎么办!”
“习惯了就好。”铃给她夹了个饺子,“吃你的。”
伊莉丝张嘴想反驳,半天憋出一句:“……才、才没有很想吃呢。”
说完,把饺子一口塞进嘴里。
“再这么下去,本小姐一个人,能唱一台戏。”她含含糊糊地嘟囔。
鸟:“台上台下,都是你。”
入夜,庙门口的风铃又响了。
这回是“叮叮”两声,收得又急又快,像在等人答话。
鸟在笼子里侧耳听了半天,说:“它改了调。这回不是叫吃饭。是在问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弦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鸟说,“但我知道,咱们没答它。”
铃抬头看天。没有风,也没有月亮。整条街黑沉沉的。
弦的脚边,那盏灯的火苗,忽然晃了一下。
一下。
满场人都看见了。
“灯……动了。”弦说。
那盏风吹不灭、走了三天三夜都纹丝不动的灯,在无风的夜里,自己晃了一下。
“灯不灭,路没错。”圣座低声说,“可它现在,晃了。”
铃握住剑柄。
“它知道我们没答。”她说,“它要换个法子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