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没有人睡。
灯摆在院子正中,五个人围着它坐成一圈,像围着最后一点火开会。
“油,满的。”弦说,“灯芯,没烧短。火,变了。”
铃凑近看。火苗还是直的,可颜色不对了——原来暖黄,如今靠根的地方,泛着一点灰。
“火里有灰。”她说。
“灰雪。”圣座说,“它沾过来了。不多,就一丝。”
“这灯烧的不是油。”弦忽然说,“是路。路干净,火就黄。路上落了灰,火就带灰。”
铃看了他一眼:“你早说。”
“我也是刚想起来。我师父点这灯的时候说过,灯不灭,路没错。灯带灰,路上有脏东西。”弦把灯罩擦了擦,“现在,脏东西敲上门了。”
正说着,庙门口的风铃又响了。
叮叮。
两声,又急又快。
“还在问。”鸟说,“它问‘有人吗’。昨儿夜里,一共敲了四回。”
“它不累吗。”伊莉丝裹着被子,缩在铃旁边,“鬼也要睡觉吧。”
“它不是鬼。”圣座说,“是门。门开过一道缝,门后头的东西学会了出声。它敲,是在问。问三次。三次都有人答,门就再开一道。三次没人答,它就会自己出来找。”
“出来找?”伊莉丝的声音发紧。
“找那个听见它敲门的人。”圣座说。
满院子的人都看向风铃的方向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弦问,“答,还是不答。”
“不答。”圣座说,“谁答,它记住谁。被门记住的人,夜里会听见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要是它一直问呢。”
“它只问三次。”圣座说,“三问过后,无论答没答,它都会换个法子。或者开门,或者来人。”
铃一直没说话。她盯着簿子。
簿子摊在桌上,老三那页,光正一明一灭,像人在打呼噜。
“老三。”铃轻声喊。
没应。
“老三,听见敲门了吗。”
那团光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嘟囔:“……有人……在……”
满院子瞬间死寂。
鸟的毛又炸起来了:“她、她答了?!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铃的声音很稳。
“就……昨儿夜里第一回敲的时候。”伊莉丝胸口传出一个声音,是老五在替姐姐们答,“老三睡糊涂了,听见有人敲门,就应了一声。我们拦她,她翻了个身,说‘别闹,让姐姐睡’。”
铃翻开簿子。老三那页上,多了几点新墨,墨色还湿着。
“昨晚酉时三刻。”铃说,“正是第一回敲响的时候。她应了,书就记下了。”
“她应了。”圣座缓缓说,“第一问,已经答了。答它的,是个睡着的。”
风铃在这时响了一声。
不是叮叮。是一声长音:叮——
拖得很长,慢慢收住,像有人“哦——”了一声。
鸟翻译:“知道了。”
“它知道了。”弦说,“它知道这儿有人了。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,它问第二问。”圣座说,“通常,第二问会带点别的东西来。”
“比如什么。”
“比如,它学会的声音。”
话音未落,风铃又响了。
这一回,那声音不是铃铛的。
“在吗?”
清清脆脆,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小脾气。
是伊莉丝的声音。
伊莉丝“噌”地站起来,脸白得比纸还白:“它、它学我!它怎么不学别人!”
“因为你昨晚上在庙门口,说得最多。”鸟说,“又是‘哈’,又是‘嗝’,又是‘老身’。”
“你闭嘴!”
“第二问了。”铃说。
“在吗。”风铃又问了一遍。这次拖得长了些,末尾还学着打了个小小的嗝。
伊莉丝气得直发抖,却不敢出声。
“怎么办。”弦问。
铃看着那盏灯。火苗靠根的地方,灰色又浓了一点。
“它现在有你的声音了。”铃说,“下一回,它可能学我的。也可能学师父的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敲门的人,就长得像说话的人了。”铃说,“它第二问,要的不是回答。是要我们把门当成熟人。”
院子里,风铃静静悬着。
忽然,老二的声音响了起来。轻轻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:
“别让它把三问都问完。问完,它就不敲了。”
“它不敲,会怎样。”伊莉丝问。
“它会自己来。”老二说,“走你们走过的路,穿你们见过的脸,敲你们心里的门。”
她说:“所以,第三问之前,你们得把我和老三,送回位。我们都回去了,它进不来。”
铃按住剑柄。
“那就在它问完之前。”她说,“先把老三叫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