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三是怎么睡着的。”铃问。
“生下来就睡不沉。”老五在心里答,“蛾爱借梦。老三当守眼人的那些年,眼一闭,蛾就钻进梦里来。她怕,不敢睡。后来眼睛废了,人就死在了梦里。再醒过来,成了书里的光,就一直睡,一直睡,睡了三百年。”
“她的题。”铃说,“是睡一个整觉。”
“没人打断的整觉。”老二补了一句,轻轻的,“一辈子没睡过。死了才有机会。可我们太吵,她一直没睡透。”
“那今晚。”铃说,“谁也不许出声。让她睡透。”
弦看了看在场的几位:一个笑起来像打雷的大小姐,一只话比雨点还密的鸟,一个专讲冷笑话的闲人,外加一株闻见吃食就乱转的花。
“你确定?”弦问。
“确定。”铃说,“做不到的,去厨房待着。”
没有人去厨房。
于是全城笑匠队伍,开始了史上最安静的一夜。
规矩立下:不许说话,不许笑,不许打嗝,不许讲笑话,不许报菜名。交流靠比划,紧急情况靠写字。
伊莉丝领了三张纸一支笔,作为全队最大的噪音源,被重点看管。
她写的第一张纸条,递给了铃。
铃展开一看:“本小姐才没有那么吵。”
铃在背面写:“刚才那两下嗝,是老六馋了。不算你。”
伊莉丝回:“算她!回头打她手心!”
——虽然没人知道怎么打一团光的手心。
鸟被派去守门。它的任务是:听见敲门,就“嘎”一声。嘎不是人话,答了也不算答。这样,门就永远停在第二问上。
“辛苦。”弦朝它抱拳。
“哼。”鸟昂首挺胸,“本鸟一张嘴,挡半扇门。”
入夜,第一回敲来了。
叮叮。
“嘎。”鸟说。
风铃静了静。
叮叮叮。
“嘎嘎。”
风铃又不响了。过了一会儿,敲得更急,叮叮叮叮叮,像小孩砸门。
“嘎嘎嘎。”鸟不急不慢。
风铃那边沉默了很久。鸟得意地回头,用翅膀比了个“拿捏”。
子时前后,出状况了。
伊莉丝实在撑不住,困得直点头。可她不敢睡——一睡,怕打呼;不打呼,怕说梦话。她咬着笔杆强撑,纸条写得歪歪扭扭:“铃,我困。”
铃回:“睡。我守你。”
“那老三呢。”
“一起守。”
伊莉丝摇摇头,又写:“我睡了,谁守我。你守两个,忙得过来?”
铃看着她,没回纸条,只把白绳在自己和伊莉丝手腕上,重新绕了一圈。
伊莉丝盯着那圈白绳,慢慢闭上眼睛。
也就在这一刻,风铃里传出静流的声音:
“铃,吃饭了。”
清亮亮的,带着笑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满院的人都僵住了。铃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鸟张了张嘴,半天,才挤出一声:“嘎。”
那声音停住了。
像在等什么。
然后,一个更轻的声音,贴着地面,贴着墙根,一路爬过来,钻进伊莉丝的耳朵:
“在吗?”
伊莉丝闭着眼,嘴唇动了动。
“在……”
铃的手,比她的声音更快,轻轻捂上了她的嘴。
伊莉丝没醒,只是往铃的手心里蹭了蹭,像做了个还不错的梦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老三醒了。
“我睡饱了。”她的光慢悠悠地亮起来,语气带着三百年没睡够的人特有的满足,“还梦见俺娘……不对,我娘。梦见她给我唱月亮船。唱着唱着,蛾就不敢来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铃说。
“谁替我守的夜。”老三问。
满院子的人互相看看。没人敢说话——怕一开口,把她的觉又惊回去半截。
老三自己笑了:“我都知道。守我睡的人,我都记着。”
她的光腾起来,安安静静地,没入伊莉丝的心口。
伊莉丝在睡梦里,胸口亮了第五下。
“第五团光。”圣座用气声说,“回位。还剩一个。”
可伊莉丝没醒。
她在睡梦里,小声地、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话:
“信……第一行……写你一百个缺点……”
铃低头看她。
“第一个……”伊莉丝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铃怀里,“……太会替人守夜了……不算缺点……”
满院子的人,大气都不敢出。
风铃静了。灰雪落下来了。不紧不慢,像撒盐。
那盏灯的火苗,灰了一半。
圣座侧耳听着什么,缓缓开口:
“第二问,它没再敲。它把第二问和第三问,揉成了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弦用气声问。
“它进了她的梦。”圣座说,“它问的是:你守谁。”
风贴着墙根过。
伊莉丝闭着眼,嘴唇轻轻动了动。
铃听清了。
那两个字是——
“我守。”
风铃在黑暗里,轻轻响了一声。
像有扇门,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