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雪下了一夜,天亮还没停。
院子白了一层,不是雪的白色,是灰扑扑的,像撒了一夜的香灰。那盏灯的火苗,灰了一半,只剩火心还是黄的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铃说,“老二,你的题。”
老二的光从书里浮出来,悬在众人面前,安安静静的。
“我的题,你们猜不到。”她说。
“猜得到。”铃说,“你的题,是道别。”
那团光轻轻一颤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的题面是空白的。”铃摊开簿子,“六个人里,只有你这一栏没写字。不是没有,是不敢写。写出来,就等于承认——你最舍不得的,是没跟她说上最后一句话。”
“她。”伊莉丝轻声重复,“是静流?”
老二没说话,光暗了暗。
“静流姐走的那天,老二一句话都没说。”老五在心里说,“我们哭的哭,闹的闹。就她,一滴火星子都没掉。她这人,不哭的。”
“不是不哭。”老二终于开口,“是那天笑得太吵,我没插上嘴。她走之前笑了一整夜,把该说的都笑完了。轮到我,天就亮了。”
满院子安静下来。
“所以。”铃说,“你要用那串笑,把没说的补上。”
老二的光,缓缓地点了点。
“笑是她的命火。”老二说,“伊莉丝真心笑出来的时候,她就在。我借她的笑,道个别。道完,我就回位。”
“怎么保证门不抢。”弦问。那风铃一夜都在响,学一句,停一句,像个人在门外学舌。
“它学声音,永远慢半拍。”老二说,“它只能捡我们剩下的。只要笑不落在地上,它接不住。”
“怎么让笑不落地。”伊莉丝问。
“围着笑,点五盏灯。”老二说,“老一到老六,五团光围成一圈。笑在圈里,它够不着。”
仪式定在晌午,院子正中。
伊莉丝站进圈里。五团光从她心口浮出来,手拉手似的围成一圈,亮得晃眼。铃站在圈外,抱着剑,弦提着灯,圣座面朝庙门的方向,鸟蹲在弦肩上,充当司仪。
“一拜——”鸟喊。
“不是拜堂。”铃说。
“那喊什么。”
“喊开始。”
鸟清了清嗓子:“开——始——咯——!”
伊莉丝开始她的老一套:剑偶戏。剑鞘侦探,剑穗大小姐。
“大小姐说:你为什么不笑?侦探说:因为我等了你三百年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自己先绷不住了。
“哈!哈哈!哈哈哈哈——哈!”
师婆的嗓门震得灰雪都扬起来。笑声如浪,一圈一圈往四下里荡。
门外的风铃立刻响起来。迟半拍,一模一样的笑声,贴着地面滚过来,要往圈里钻。
五团光齐齐一亮。那串假笑撞在光圈上,“嗤”地一声,化成一缕灰,散了。
“抢不着。”鸟松了口气,“它抢不着!”
可风铃不罢休,第二声、第三声,一声比一声近,学得一声比一声像。
圈里,老二的光迎着那笑声升起来。
“静流。”她说。
满院子的声音都停了停。
“静流。”老二又说了一遍,声音轻轻的,像对着空气里的一个人说话,“你守我们三十年。你走那天,我们没送成你。今天笑回来了。我来跟你道个别。”
风铃在门外响得更急了。
“你徒弟很好。饭好好吃,觉好好睡,笑……今天也笑出来了。”老二的声音颤了颤,“你守的东西,她接着守。放心。我们六个人,替你看着她。”
圈里的光团们一个个开口。
老一:“去吧。家里有我。”
老四吸着鼻子:“老二姐,你的那份饺子,我给你留了……”
老五:“哭什么!丑死了!……走好。”
老六:“糖……糖给你留了一颗……”
那串笑声在圈里回荡,一圈一圈,像有个人在点头。
老二的光越来越亮,最后化成一线光,顺着笑声,没入伊莉丝的心口。
第六下。
伊莉丝胸口炸开一团金光。
六团光在里头齐齐亮起来,照得整座院子亮如白昼。灰雪在金光照到的地方,纷纷化成了水。
“六团齐了。”圣座说,“星火,该醒了。”
伊莉丝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一团小小的火苗,从她掌心钻出来,金黄金黄的,跳了两下,然后——
“嘻……嗝。”
它打了个嗝。
火苗自己愣住了,左右晃了晃,像是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你的星火。”铃说,“会笑了。”
“它、它还会打嗝!”伊莉丝哭笑不得,“这算什么星火!”
“算你的。”铃说。
跑堂在墙头一笔一笔记下:“今日,无摔位。有笑位,六位,火苗一位。”
门外的风铃,忽然不响了。
不是安静,是停。像屏住呼吸。
灰雪也停了。停在半空,一粒一粒,悬着,像在等。
老二的最后一句话,从伊莉丝心口传出来:
“我的名字,还押在门里。等门开的那天——替我,要回来。”
风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这一声,所有人都听清了。
是个名字。两个音节,温温软软的,像隔了三百年。
“它知道你的名字。”鸟的毛全竖着,“它一直……含着。”
“它歇了。”圣座说,“可它认了路。记住,门开的那天,它第一个找的,是名字的主人。”
灰雪缓缓落地。
那盏灯的火,黄回来了三分。
铃握紧了手腕上的白绳。
“师父。”她小声说,“六个人,我都给你守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