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雪停了三天,太阳晒了三天,满城的灰都化成水,淌进沟渠里去了。
西街恢复了元气。当铺伙计开门那天,在门口贴了张红纸:“本店秤砣已验修完毕,可称笑。”跑堂的本子写满了半本,逢人便展示:“瞧,第五百七十二位,摔的!历史性的一摔!”
城里的说书先生,已经把“木头开花”编成了连本大书,一天三场。据弦现场鉴定,故事里已经有五处是他没干过的事,其中包括“白发大侠一掌拍碎假笑”。
“我没拍碎过假笑。”弦说,“我那是躲假笑。”
“台上那个,是拍碎了。”铃说,“说书的比你厉害。”
“我认。”弦说,“他以后就是我的替身。”
伊莉丝这几天睡眠很差。
不是灰雪闹的,是心里闹的。六团光回了位,头一夜还算安分,第二夜就开始“开伙”。她闭着眼,清清楚楚听见心口传来搓麻将似的声音:
“该我了!东风!”
“你又偷看我的牌!”
“才没有!”
“别吵,我梦话里还要念信呢!”
伊莉丝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桌边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你们六个,能不能消停一晚!”
“不能。”老五说,“我们三百年的家常,三百年没唠了。”
“那你们小点声!”
“光没有嗓子。”老一说,“我们用想的。你想,你也能听见。要么你进来一起想。”
“我不进!那是我的心!”
“可你睡在我……睡在我们心里。”老三打了个哈欠,“你睡,我们也睡不着。不如开个会。”
伊莉丝认命了。
七天过去,伊莉丝的“病症”已经攒齐了,鸟连夜列了一张单子,还押了韵:
“症一,笑如雷;症二,急则老身;症三,见糖打嗝;症四,饿则俺;症五,夸则顶嘴;症六,梦话念信;症七,星火打嗝。”
“好。”伊莉丝面无表情,“所以本小姐现在就是个活笑话。”
“是笑话里的台柱子。”铃说。
笑神节是刘大娘和跑堂合伙办起来的。
西街挂满了灯笼,糖摊连成一片,正中央搭了个台子,台的横幅上写着:“第一届笑王争霸赛——特邀评委:木头(已开花)”。
伊莉丝作为评委坐在台侧,嘴上系着一条丝帕——不是礼仪,是怕她笑出来,把台子震塌。
选手们轮番上阵。耍猴的、说相声的、踩香蕉皮的,都来了。跑堂作为选手兼裁判,先给自己记了一个“历史性的一摔”,赢得满堂彩。
最后压轴的环节,是刘大娘想出来的:“谁能听评委的笑而不笑,赏糖十斤。”
全城的壮汉都来试。伊莉丝解下丝帕,深吸一口气。
“哈!哈哈!哈哈哈哈——哈!”
台下的狗全跑了。壮汉们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,全笑了,有人笑得从凳子上滚下来,有人笑得把糖都吐了。
“十斤糖。”刘大娘叹气,“省下了。”
圣座坐在阴凉处,缓缓开口:“本庭宣布,休庭数日。笑王之名,归评委。”
弦用赢来的钱,给庙里修了个遮雨棚,又给那盏灯配了个新灯罩。庙祝问他图什么。他说:“图它夜里别晃。”
铃靠在台柱旁,看着台上那位叉着腰、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的金发大小姐,嘴角弯了弯。
入夜,人群散了。
伊莉丝没睡。她坐在院里的石桌旁,摊开那封写了很久的信。
“今晚,给她们读。”她说。
六团光从心口浮出来,围成一小圈,像六个听故事的孩子。
“真读?”老五小声说,“你那字……”
“我的字怎么了!本小姐师从名家!”
“错字三个。”老一已经瞄了一眼,“开头还漏了称呼。”
“那是悬念!”伊莉丝恼了,随即又软下来,“……算了,读吧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。
“致某人:
我写过很多次开头,都作废了。这一封,我决定写点真的。
你是个木头。木头不会哭,也不会笑。可木头会站在风口,替所有人挡雪。
我忘了很多事。有些是蛾吃的,有些是我自己烧的。可有些事,我不用记,也忘不掉。
比如你。比如你在所有人面前都不笑,只在我这里,笑了一声。
那声笑,我收下了。不还。
以后冬天来了,梅树下见。这次,换我等你。
——一个不会寄出这封信的人。”
院子里安安静静。
六团光,静悄悄地,往下掉火星子。
“光不会哭。”鸟说,“她们集体下火星子。”
“你闭嘴!”
伊莉丝红着脸把信折好,锁进小匣子里。
“等冬天。”铃说。
“等冬天。”伊莉丝说,“你欠我的雪,我要加倍的。”
就在这时,街口传来车轮声。
一辆描金边的马车停在了当铺门口,车帘掀开,跳下来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,怀里抱着一卷火漆信。
“大小姐!”管家一看见伊莉丝,眼眶就红了,“可算找着您了!您失踪这些日子,家主都……都开始物色您的婚事了!”
满街没散的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什么婚事。”伊莉丝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北城,兰斯洛特家的二公子。”管家把信递上,“家主说,您若再不回去,下月就……就给您把日子定了!”
伊莉丝拆开信,扫了两眼,脸由白转青,由青转绿。
“铃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爹他……要给我相亲。”
铃看了看那辆马车,又看了看她。
“哦。”她说,“那我得跟去。”
“去干什么!”
“查一查那个二公子。”铃按住剑柄,一脸认真,“我怀疑他有案底。”
满街的人哄堂大笑。
谁也没注意到,马车车顶,落了一粒灰雪。
没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