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客栈门口就多了两封信。
一模一样的水蓝封套,一模一样的火漆,连收信人的字都一样——“债主亲启”。
“拆。”铃说。
第一封,字迹清秀,笔画往左斜:
“债主阁下:我是真正的二公子。我那混账兄弟冒名顶替,坏我名声。恳请明日午时,城西望荷楼一叙。婚约之事,另有隐情。——兰斯洛特家二公子。”
第二封,字迹潦草,笔画往右斜:
“债主:我才是二公子。我哥装好人装了一辈子,连左撇子都装。明晚酉时,城东醉春居,我请你喝酒。婚约这事,谁结谁倒霉。——如假包换的二公子。”
铃把两封信并排放着。
“两个二公子,都约我。”她说,“一个约中午,一个约晚上。”
“还都自称是真的。”弦说,“这案子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“那我呢!”伊莉丝已经从床上跳下来,开始翻丫鬟装,“本小姐跟你去!”
“你去可以。”铃说,“但别开口。你的身份是丫鬟,丫鬟不能跟公子抢话。”
“本小姐抢过谁的话!”伊莉丝嚷完,想起规矩,压低声音,“……那本小姐就说三个字:是,夫人。”
“你管谁叫夫人。”
“你呀。”伊莉丝得意地一笑,“丫鬟都这么叫主子。”
铃看了她一眼:“那我的丫鬟,今天要听话。”
午时,望荷楼。
二公子……至少是其中一位,已经候在雅间。他穿青衫,执笔,正在宣纸上画荷花,左手。
“阁下就是债主?”他放下笔,目光温和,“请坐。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丫鬟。”铃说。
“丫鬟好。丫鬟不会出去乱说。”青衫公子苦笑,“实不相瞒,那婚约,我们家也不想要。”
“哦?”
“家父当年和阿斯特莱亚家定亲,定的是我大哥。可大哥他……”青衫公子顿了顿,“被门带走了。”
“门。”铃重复。
“我们家祖上守着一道门的旧约:门会数人。一家几口,不能多报,不能少报。双生子……在门的账上,算一个。多出来的那个,是要被带走的。我娘生下我们兄弟俩,家里对外只说生了一个。这事瞒了十七年,被门发现了。门来讨人,我大哥……自己站了出去,说他是多的那个。”
他放下笔,看向窗外:“门把他带走了。十年了。婚书还写着他的名字,是因为我爹还盼着他回来。”
铃点点头:“那为什么现在要成亲。”
“因为门说,想要回我大哥,就拿一个‘有名有姓的新人’来换。”青衫公子的声音低下去,“婚,是给门结的。新娘子进门那天夜里,就会被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铃的脸色沉下来。
丫鬟打扮的伊莉丝站在她身后,拳头已经攥紧了。
“所以你们家,要用别家的女儿,去换你哥。”铃说。
“我们兄弟俩都不愿意。”青衫公子抬起头,“我约阁下来,就是想求你们,把大小姐带走。带得越远越好。这婚,不能结。”
傍晚,醉春居。
另一位二公子坐在二楼,一手酒壶,一手鸡腿,右撇子。
“坐坐坐!债主是吧?痛快人!”他满嘴油光,“我哥是不是已经找过你了?他那人,说话文绉绉,听半句得猜半句。我跟你说实话——那婚约,就是拿人换人!新娘子一进门,第二天就是门的人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铃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他抹抹嘴,“我们家那破门,十年没消停。我大哥在门里,不知死活。我爹老糊涂,真打算拿人家姑娘去换儿子。我们兄弟拦不住,才到处装神弄鬼,一个装善人,一个装恶人,轮着日子出去,就为了让人家觉得‘二公子’有毛病,退婚!”
“轮日扮人,是假的?”铃问。
“半真半假。”他叹气,“单日他出去行善,双日我出去混账。外头传得越离谱,这婚就越结不成。谁知道,阿斯特莱亚家愣是不退。也是,白纸黑字的婚书,谁肯背个悔婚的名声。”
伊莉丝憋了一路,终于没憋住:“你们兄弟俩,倒是一片孝心加好心,可拿本小姐当球踢,问过本小姐没有!”
醉春居的二楼,鸦雀无声。
二公子手里的鸡腿“啪嗒”掉在桌上:“本……本小姐?你是……”
“她是新娘。”铃说,“我是她债主。”
二公子的脸,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整个人差点跟着鸡腿一起掉下去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。”他原地转圈,“我把新娘当丫鬟了!”
“坐下。”铃说,“现在,把门的事,从头说。”
就在这一夜,兰斯洛特家的老宅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、极轻的响。
像有人,在数数。
“一。”
灰水顺着墙根,流进了兰斯洛特家的门缝。
“二。”
整条北城的狗,忽然一起安静了。
鸟在笼子里打了个激灵:“数什么数!本鸟又不算人!”
“门数人,也数会说话的。”圣座说。
“嘎!完了!”
客栈里,铃按住剑,把伊莉丝挡在身后。
“它在数。”圣座说,“数它听见的人。”
“数到几了。”弦问。
“数到你们谁,就是谁。”圣座说,“它听见了,这家里,有人的名字,是借来的。”
夜里,铃把白绳在自己和伊莉丝腕上重新绕了一圈。
“你今晚睡我这边。”她说。
“谁、谁要睡你那边!”伊莉丝顶完嘴,身体却很诚实地往铃身边挪了挪,“……是怕它数我。对。合理。”
“合理。”铃说。
伊莉丝抓着铃的手,小声说:“我不嫁。我跟你走。”
“好。”铃说,“那先把门要的人,换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