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声,是在鸡叫头遍时落下的。
“三。”
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,闷闷的,然后满城安静。
鸟最先崩溃。它用翅膀抱着头:“它数到三了!它要数谁!本鸟没有名字!没有名字它数不着本鸟!对不对?对不对!”
“你没有名。”圣座说,“可你有五年鸟食的合同。合同不是名,是账。门不数账。”
“那本鸟安全了!”
“门数会说话的。”圣座补了一句。
“嘎!”
铃把鸟笼拎到桌上,看着它:“别吵。听它下一句。”
可门没有再说话。
风铃没响,狗也没叫。安静得像整个北城都屏住了气。
“它数完了。”铃说,“现在,它知道要谁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弦问。
“它带走过长子。长子是怎么被带走的?”铃说,“站出去,自己说‘我是多的那个’。门要的不是人,是名字。有名有姓,它才带得走。它现在数到了三,不说话了——因为它发现,第三个人,名字不在它手里。”
“谁的。”
“双生子。”铃说,“两个身体,一个名字。它拿不准带走哪一个,所以卡住了。”
话音刚落,客栈的门被拍得山响。
门一开,两个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滚了进来,一个青衫一个褐衫,互相搀着,脸色比纸还白。
“它、它去家里了!”青衫的喘着气,“它站在门口问:你们谁是多出来的!”
“你们怎么答的。”铃问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没答。”褐衫的抹了把汗,“我们翻墙跑了。”
“跑得好。”铃说,“谁答,它带谁。你们两个,共用二公子一个名字。只要你们谁都别承认自己是多的那个,它就带不走任何一个。”
“可它要是再问呢!”青衫的问。
“一起答。”铃说,“你们两个同时说同一句话:‘我们都是二公子。’”
“有用吗?”
“有。”铃说,“门数名字。一个名字,两个人。它那本账,算不过来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大哥呢!”青衫的忽然抓住铃的袖子,“它问不到我们,会不会拿我大哥出气!”
话音未落,窗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凉凉的,像冬天的水。
“拿婚书上的名字来换。”
所有人抬头。
客栈二楼的窗纸上,不知什么时候映出一个人影。不,不是人影,是一扇门的影子。门框里黑洞洞的,有风从里面往外吹,吹得烛火直挺挺地朝一边倒。
“婚书上的名字。”铃说,“长子,还有她。”
“拿长子,换新娘。拿新娘,换长子。”那声音说,“或者,拿钥匙。”
“钥匙。”铃的眼睛微微眯起来,“你认得钥匙。”
“你眼里那道光,是我门的锁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把锁还我,我放他走。新娘的名字,我也可以不数。”
满屋的人都看向铃的左眼。
“别答应!”伊莉丝抓住铃的手,压着嗓子,“它要你的眼睛!”
“它要的是光。”铃说,“光可以给,也可以不给。先谈价。”
于是,有史以来头一回,有人跟门讨价还价。
“钥匙还你,你放长子,抹掉婚书,再不数伊莉丝的名字。”铃说。
“钥匙,加一个名字。”那声音说。
“什么名字。”
“你师门里,那个没数完的名字。”门说,“还名、还念、还命,还差一样。那一‘样’,还欠着。”
铃的脸色冷了下来。
“我师父欠你的,她已经还清了。”她说,“笑,是给活人的。”
窗纸上的门影,安静了很久。
“那,就再宽限你三日。”门说,“三日之后,带钥匙来。过时不候。新娘,先寄在我这儿数着。”
一片灰雪,从窗缝里飘进来,落在伊莉丝的肩头。
没有化。
“它给你记了数。”圣座说。
“门数到你了。”
伊莉丝低头看着肩上那粒灰雪。它贴在衣料上,像一枚小小的、灰色的扣子。
“三、三天?”她嗓子发干,“三天怎么够!”
“够。”铃说。
她握了握伊莉丝的手,又松开,走到窗边。窗纸上的门影已经淡了,只剩一层水汽,顺着墙往下淌。
“第一天,查门在哪里。第二天,备钥匙。第三天,我进去。”铃说,“带他出来。你的名字,我给你摘下来。”
“那我呢。”伊莉丝问。
“你在外面,替我数日子。”铃转过身,看着她,“一天一个铜板。这次,我欠你。”
伊莉丝眼圈一红,又立刻仰起头,把眼泪逼回去。
“谁稀罕你的铜板!”她恶狠狠地说完,扑过去,一把抱住了铃。
“本小姐……”她闷在铃的肩窝里,声音发颤,“本小姐数日子很准的。一天都不会少数。”
满屋子的人,齐齐别过脸去。
青衫的悄悄拽了拽褐衫的袖子:“二弟,她们俩……是不是……”
“你管人家!”褐衫的小声回,“咱俩先想想怎么跟爹交代!”
老五在伊莉丝心里幽幽地说:“跟门还价,也就她干得出来。”
鸟蹲在笼子里,小声嘀咕:“……这价,还没还完呢。”
“怎么。”弦问。
“钥匙、长子、新娘、名字。”鸟掰着翅膀算,“它要四样,咱们只应了三样。还差一样。”
“差的那一样,明天再跟它算。”铃说,“先吃饭。跟门吵架,费力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