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,查门。
有双子带路,事情好办了一半。
兰斯洛特家的家主姓加雷斯,是个干瘦的老头,听说债主上门,先在书房里躲了一炷香,被两个儿子一人架一条胳膊,抬了出来。
“父亲。”青衫的叹气,“事到如今,纸包不住火了。”
“谁、谁点火了!”加雷斯慌道。
“您点的。”褐衫的说,“拿人家姑娘换大哥,这么大的火,您点了十年。”
加雷斯“扑通”往伊莉丝面前一跪:“阿斯特莱亚小姐!老夫……老夫猪油蒙了心!您打我吧!别打脸!”
伊莉丝扶着腰,居高临下地看他:“本小姐不打人。本小姐今天来,是问你,门在哪儿。”
加雷斯浑身一抖,指了指东边:“东厢……最里间。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那间屋子,除了送吃食,谁也不许开。”
“送吃食?”铃问。
“门后……要吃饭的。”加雷斯的声音小下去,“每月初一,送一桌。十年了,从没断过。送进去,第二天盘子空的。”
“那是你大哥吃的。”铃对双子说,“他活着。”
青衫的红了眼眶,褐衫的一拳砸在廊柱上。
加雷斯设茶赔罪。满桌北城细点,伊莉丝盯着那碟糖渍梅子,喉咙里的嗝一声接一声,压都压不住。
“小姐这是……”加雷斯慌张。
“车轴。”伊莉丝面无表情。
“屋里……没车轴啊。”
“新毛病,跟车轴学的。”
鸟蹲在弦肩上,清了清嗓子:“既然来了,本鸟也表个态。贵府的鸟食,是什么价位?”
“什……什么?”
“我住三年当铺,吃惯了平民米。贵族家,总得尝尝。”
加雷斯的小本子……不,是他的心,又多了一笔债。
一行人到了东厢最里间。
一间平平无奇的屋子,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。没有锁,没有门环,可推不动,拉不开,像长在墙上。
铃的左眼,忽然烫了一下。
那门缝里,透出一线极细的光——和她眼里的光,一模一样。
“钥匙。”铃按住左眼,“门在这。开门的钥匙,在我眼里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。”伊莉丝说,“现在就把门打开,把那长子带出来!”
“开不了。”铃说,“光太细。要开这扇门,得先把光喂满。三天,正好够。”
她说完,朝门里问了一句:“门,我找着你了。第四样,是什么。”
门里安静了片刻。
一个声音贴着门板响起来,像水从缝里往外渗:
“问你腕上的绳子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铃的手腕。白绳安安静静地系着,另一头,系在伊莉丝腕上。
“绳子是岸。”弦忽然说。
他脸色少见地正经起来:“师父说过的。这绳子,一头系活人,一头系死路。绳在,岸在。绳断了,门就漂了。静流当年,就是牵着这根绳,把铃从井边牵回来的。”
“如今绳子白了。”门说,“上面的红,回来了。回来的时候,沾了一个新名字。”
“新名字。”铃重复,“谁的。”
“你手上,系着的那个。”门说。
满院子的人都看向伊莉丝。
伊莉丝下意识把手腕往身后藏:“我、我的名字怎么会在绳子上!”
“火。”铃忽然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:“你把最后的星火,顺着绳子渡回来。火过了绳,你的名字就烙在上面了。绳子从红变白,不是颜色没了,是换了主。”
伊莉丝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“所以你要的第四样。”铃对门说,“不是师父的。是她。”
“绳子,或者绳上的名字。”门说,“二选一。加上钥匙。三日后,来换人。”
“要是都不给呢。”
“那我就自己来解。”门说,“从她手腕上,一寸一寸,把绳子抽出来。”
话说完,门里的声音没了。
满院子起了一阵穿堂风。伊莉丝手腕上的白绳,忽然极轻地一颤,像被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拉了一下。
伊莉丝的脸白了。
“它……它现在就在拉。”她抓紧手腕。
铃走过去,把她的手从手腕上拿开,摊开看。白绳好好的,可绳子上,有一小截,颜色变灰了。
“别怕。”铃说,“它三天,抽不到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绳子这一头,系在我手上。”铃把两只手腕并在一起,“它要抽,先过我的手。”
伊莉丝抬头看她,眼圈又红了,这次没藏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就不能说句好听的。”
“能。”铃说,“账算清了。从今天起,你欠我的钱,都免了。”
“那、那绳子呢!”
“绳子,我替你要回来。”铃说,“连着你的名字,一起。”
心口里,老五小声嘀咕:“它要你的名字。你慌什么。有我们六个在,它进不来。”
老一:“话不能说满。”
老五:“就你话多。”
远处,东厢的木门纹丝不动。
风过廊下,垂首花朝着那扇门,深深垂下了头。
像在给什么人,行了个大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