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铃先看绳子。
白绳上，灰了约莫一寸。像有只看不见的手，在绳子里头慢慢往上爬。
“它没停。”伊莉丝也醒了，盯着自己的手腕，“它趁咱们睡觉，抽了一寸。”
“它白天慢，夜里快。”铃说，“还剩两天两夜。照这个速度，抽到手腕，刚好三天整。”
“那你还这么冷静！”
“急没用。”铃说，“今天，把钥匙喂满。”
喂钥匙这件事，弦先试。
他点了三根蜡烛，摆在东厢门外：“光嘛，以光养光。”
铃睁着左眼看了那三根蜡烛一炷香。
“怎么样？”弦问。
“眼睛看花了。”铃说，“光没长。”
圣座试了香。老管事还从库房翻出一盏祖传的琉璃灯，点起来，流光溢彩。铃看了半晌，左眼里的光纹丝不动。
“这光挑食。”鸟总结。
“它挑的不是光。”铃说，“它认得门。得用门认得的东西喂。”
伊莉丝忽然举起手：“我试试。”
她伸出掌心。那团会笑的星火“噗”地跳出来，金黄金黄的，先“嘻……嗝”地打了个招呼，然后小心翼翼地，凑近铃的左眼。
铃眼里那线光，动了。
它朝着星火弯过去，像渴极了的人凑近水。星火分出一小缕，被它“咕咚”一声吞下去。
吞完，铃的左眼亮了一亮。
然后打了个嗝。
“……”铃捂住左眼。
“你、你的眼睛也会打嗝了！”伊莉丝先是一愣，随即笑得直不起腰——这回她没敢大声，师婆嗓被硬憋成了剧烈的“噗噗噗”，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。
“笑你的。”铃说，“它跟你学的。”
“谁跟谁学的！本小姐的星火可没教它打嗝！”伊莉丝嚷嚷着，掌心那团火却得意地跳了跳，又分出两缕喂过去。
铃左眼里的光，一点一点，满了。
就在光最盛的那一瞬，铃看见了门里的东西。
不是门缝，是门后。
一个房间。不大。陈设旧旧的，像谁家的育儿室。一个年轻人坐在窗前，一身旧衣，正就着天光翻一本快散架的书。听见动静，他抬起头，朝铃的方向看过来。
“门缝外头的人。”他说，声音温温和和，“是你吗。债主。”
“你认得我。”铃说。
“门会学嘴。昨天你们在院里说的话，我听见了。”年轻人合上书，“我叫艾略特。兰斯洛特家的长子。婚书上的，就是我。”
“我来带你出去。”
“不急。”艾略特说，“先听我说。你们带不走我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账。”艾略特说，“门有本账。我们家兄弟三人，名字却只报了两个。双生子共用一个名，账上就缺了一个。门缺一个，就要补一个。十年前，我拿自己顶了。你们要是把我带出去，账又缺了，它还得来抓人——这次，抓谁？”
铃沉默了。
“所以。”艾略特说，“要么留我，要么……把账做平。”
“怎么做平。”
“给我那两个弟弟，一人一个真名。”艾略特说，“账上两个，人就是两个。数对了，门就没理由扣我。”
铃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已经回到了东厢门外。
她把艾略特的话，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满院子的人，齐刷刷看向青衫和褐衫。
“一人一个真名。”青衫的喃喃，“那我们……就不共用一个二公子了？”
“对。”铃说，“你们得分开叫。而且，得让门当面听见。名字是给门记的，得在它跟前起。”
“谁给起名？”褐衫的问。
“你们的父亲。”铃说，“长子是父亲起的名，你们也得由他起。门只认父亲起的名字。”
加雷斯正躲在人群后头，闻言腿一软，扶着廊柱才没倒：“我、我来起？”
“你起的两个名字，会记在门的账上。”铃看着他，“你怕了一辈子，就勇敢这么一回。给自己两个儿子，一人一个，堂堂正正的名。”
加雷斯张了张嘴，看着两个儿子。青衫的红着眼眶，褐衫的别过脸去。
“我起。”加雷斯说，“我起。”
褐衫的忽然嘟囔：“要分家也行。名字，我要带‘兰’字。”
“凭什么！我也要！”
“你有我没有？那账还是分不开！”
铃打断他们：“名字是你们的，账是门的。你们争破头，也不多一个。名字得让你们俩自己认。自己都不认的名，门不记。”
两个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对视一眼，又不约而同地看向父亲。
圣座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本庭提示：门旁起名，须在日出之后、日落之前。夜里起的名，门听不见。日子，就定在明天午时。时辰，正好。”
鸟在笼子里蹦了两下：“本鸟也要名！本鸟在门跟前住了三年，也该有个名分！”
“你又不是他们家的。”弦说。
“本鸟可以入籍！当铺籍！”
“鸟入什么籍。”铃说，“你是证人。证人只要签字画押，不用起名。”
“那本鸟要画押！”鸟说，“现在就要！”
满院子的人都笑了。
夜里，伊莉丝和铃并排坐在廊下。
绳子上的灰，停在了一寸。没再长。
“它听见了。”伊莉丝说，“听见咱们要做平账，就不拉了。”
“它在等。”铃说，“等第三天。账做平了，绳子它就不动了。做不平……”
“做不平，它把你眼睛的钥匙收走，还要把我也数进去。”伊莉丝晃着脚，“本小姐的命，现在跟两个男人的名字绑在一起。真是……想想就气。”
“不是两个。”铃说，“是三个。还有你。”
“我？”
“你的名字，也在账上。”铃转头看她，“门给你记的数，还没销。明天，把他们的名立了，把你的数销了。谁都不能多。”
伊莉丝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这次是很小声的、她自己的笑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那我的名字，先押在你那儿。你替我销。”
她伸出小指。
“拉钩。”她说，“这回，不许说‘我不信这个’。”
铃看着她，慢慢伸出小指，勾住。
“我信这个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