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午时前一刻。
东厢门外,该到的人都到了。
加雷斯换了一身新衣,站在最前头,手里捏着两张纸,纸上是他练了一夜的字。他写了满满一箩筐废稿,从“金宝”到“耀祖”,最后选了四个字,一边两个。
青衫和褐衫站在父亲两侧,都是一脸“我昨晚也没睡好”的表情。
鸟坚持要做证人。弦给它磨了半砚墨,它一脚踩进去,扬言要在门上盖爪印:“本鸟画押,比你们人的指头圆!”
“门不认鸟爪。”铃说。
“那它认什么!”
“认数。你今天,是来看数的。”铃说,“别说话。数错一个字,账又得重算。”
鸟悻悻地蹲回弦肩上。
午时正。
加雷斯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前。
“兰斯洛特家的门。”他说,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“我,加雷斯·兰斯洛特,来……来给儿子们正名。长子艾略特,名字是好的,不动。次子……次子叫——”
他展开第一张纸。
“埃德温。盾的意思。你性子软,护着家里人,这名字,压得住你。”
青衫的愣了愣:“……埃德温。”
“三子,罗文。书卷的意思。你心野,欠债吃酒,这名字,给你拴个文气,免得你哪天醉死在街上。”
褐衫的抽了抽鼻子:“罗文……听着比‘那个谁’强点。”
“名字,你们认吗。”铃问。
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,同时点头。
“认。”埃德温说。
“凑合认。”罗文说。
门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,凉凉的:
“凑合,不算。”
罗文一个激灵,连忙立正:“认!真认!罗文就罗文!挺好!”
“你的账上,写什么。”铃问门。
“兰斯洛特家。三子。三名。”门说,“数对了。”
那扇没有锁的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。
门里站着一个年轻人。旧衣,瘦高,手里还攥着半本快散架的书。十年不见天日,他的眼睛被午时的光刺得眯起来,抬手挡了挡。
“大哥!”
埃德温和罗文同时扑上去,三个兄弟抱成一团。加雷斯站在后头,哭得比谁都响。
“你、你瘦了!”埃德温哽咽。
“也还行。”艾略特拍拍他的背,又看看罗文,“这谁啊。怎么跟埃德温一个样……哦,是你。你胖了。”
“那是壮!”罗文抹眼睛。
“门里的饭,是你们送的?”艾略特问。
“爹吩咐送的。每月初一。”
“有点咸。”艾略特说,“还老是一桌素的。”
“那是怕你上火!”加雷斯哭着喊。
满院子的人又哭又笑。
鸟趁乱跳上铃的手腕,把爪子印按在了门框上:“画押!本鸟画押了!账上记不记!”
“不记。”门说。
“为什么!”
“你没有名字。”
鸟:“嘎——!”
“别欺负鸟。”铃说,“账平了。钥匙,你还要不要。”
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钥匙,你留着。”门说,“锁在你眼里,比挂在我门上,安稳。”
铃一怔:“你要的不是钥匙?”
“我要的是数。”门说,“账平了,门就不漂。不漂,就不用人开门。钥匙在你眼里,门就永远开着一条缝。我要的,就是这条缝,有人看着。”
“那她呢。”铃指向伊莉丝肩头那粒灰雪。
“销了。”门说。
话音刚落,伊莉丝肩上的灰雪,像被风吹散的旧纸灰,飘起来,散了。手腕上的白绳,那截灰色,从一寸,退到半寸,再到没有。
绳又白了。干干净净的白。
伊莉丝捧着绳子,眼圈发红:“它……它真还给我了。”
“数对了,就都还。”门说。
“那师父的呢。”铃忽然说。
满院的笑声,一下都停了。
“我师父的名。”铃盯着那扇门,“也销了吗。”
门安静了很久很久。
“没有。”门说,“她的名,还在账上。还名、还念、还命,那三样,她都还给了你。她的名,是她自己,留在账上抵的。”
“抵什么。”
“抵你。”门说,“她用她的名,抵了你往后每个冬天的夜。你的名字,才没进我的账。”
风从东厢里吹出来,带着旧书和尘埃的气味。
铃站在那里,久久没动。
伊莉丝走过来,悄悄握住了她的手。
老五在伊莉丝心里小声骂:“账平了还留一手,这破门,心机真深。”
“账,还没平。”门说,“她那份,我替你们留着。等你们哪天,拿得动,再来换。”
“拿什么换。”铃的声音很轻。
“等你们数清了这世上,还有多少人没名没姓。”门说,“再来找我。我不急。”
那扇门,缓缓合上了。
没有声音。就像从没开过。
加雷斯抹着泪,把那卷金边红底的婚书,恭恭敬敬捧到伊莉丝面前:“小姐,这婚书……您处置。”
伊莉丝接过,掌心“噗”地腾起那团星火。火苗先“嘻……嗝”地笑了一声,然后扑上去,把婚书烧了个干干净净。
“兰斯洛特家,不欠阿斯特莱亚家什么了。”她说,“本小姐,也不欠你们的。”
艾略特抱着书,走到铃面前,轻声说:
“债主。门后头,不止我一个。那本账,厚得很。我听见它念过很多名字。有一个,它念得最勤。”
“谁。”
“静流。”艾略特说,“它每天,都会念一遍你师父的名字。像在等人来认领。”
夕阳把东厢的瓦染成金色。
铃握了握伊莉丝的手,又松开,把白绳一圈一圈,重新绕回两人的腕上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先吃饭。跟门结的账,下回再算。”
伊莉丝反手扣住她的手指,十指交缠。
“下回,带上我。”她说。
“哪回少过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