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马车,比来时长了一截。
因为多了两个人。
埃德温说,大哥回来了,他要在家陪着,就不出门了。罗文说,家里没他混的了,他要出去见世面。加雷斯拦不住,只好往车上塞了半车干粮,又把罗文叫到一边,千叮咛万嘱咐,说不要丢兰斯洛特家的脸。
“你欠我的酒钱都没还清呢,还见世面。”埃德温挥手,“早去早回。”
“家里有有钱人坐镇,我放心得很。”罗文跳上车,跟鸟抢位子去了。
艾略特没来送行,只托人送来一样东西: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纸页发黄,字迹歪歪扭扭。
“大哥说,这是他在门里十年,听门念名字,记下来的。”埃德温转述,“门一天念一个名。他记了七年,只记下七个。还有一个,他死活听不清。”
铃翻开小册子。七个名字,六个清楚,一个只写了一半,墨迹断在中间。
“静流。”第一个就是。
“老二……不对,这写的是什么。”伊莉丝凑过来看,“‘二姐’。他听不出老二的学名。”
铃一行行看下去。剩下的名字,有男有女,有一个像官话,有一个像北地的口音,还有一个,看着像小孩的乳名。
“这字,比静流的还丑。”弦评价。
“门里光线差。”铃说,“能记七个,不容易。”
“这七个名字,就是门的账上,还没结清的?”伊莉丝问。
“不是全部。”铃说,“门说,账厚得很。这七个,是它每天念的。一天念一个,说明这七个,欠得最紧。”
“第一个就是你师父。”伊莉丝小声说。
铃没说话,把册子收进怀里。
鸟在笼子里闷闷不乐。自从昨天门说了“你没有名字”,它就一直这个表情。
“本鸟想好了。”鸟忽然说,“本鸟要起名!起个响亮的!以后门再问,本鸟就有名有姓,不算‘无名’!”
“起了名,就进了账。”铃头也不抬,“你还想被门天天念吗?”
鸟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“本鸟再想想。”它说,“……还是先画押吧。”
罗文趴在车窗上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那路边的村子,怎么连个招牌都没有?”
车停在村口。村口的石碑,字迹全糊了,像被水泡过三百年。
村人见有马车来,围上来卖茶卖饼。垂首花对一篮子炊饼点了个头,又对一块豆腐干摇了摇头,最后,把花冠转向了墙角。
墙角的阴凉里,坐着一个女人,在缝衣裳。
“大娘,买口茶喝。”弦招呼。
卖茶的婆子应了声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“你问那个?她是村里的……呃,那个谁。缝衣裳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就……那个谁嘛!怎么叫来着……”婆子拍着脑门,“就在嘴边!她给我家补了三年衣裳!”
旁边卖饼的汉子也凑过来:“对对对,那个谁!针线好得很,就是……她叫什么来着?”
“她叫什么来着。”婆子喃喃重复,“奇了怪了。天天见的,怎么就想不起来。”
满街的人,一个接一个,都说不出她的名字。
铃的眉头,慢慢皱了起来。
“不是你们记性差。”她说,“是她的名字,不在你们嘴里了。”
伊莉丝已经走过去,蹲在那女人面前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她轻声问。
女人抬起头。一张平平常常的脸,四十来岁,眼角的纹路很深。她张了张嘴,像要说话,又停住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说,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自己也不记得?”
“记得我有名字的。”女人说,“可就……抓不住。像做了一半的梦。”
伊莉丝回头看向铃。
铃闭了闭右眼,用左眼看她。
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她看见了:女人身上,凡人的“路”都好好的——吃饭的路,缝衣的路,回家的路。唯独一样东西,缺了个口子,像被什么咬掉一块。
名字的缺口。
“你的名字,在门的账上。”铃说,“你把它,抵了。”
女人的手一抖,针扎进指腹,血珠渗出来,她都没觉出疼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她颤声问。
“你孩子。”铃说,“你手指上有常年熬药的茧。你孩子病过。很重。”
女人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。
“二十年前。我孩子得了怪病,快死了。那天夜里,有人敲门,说,把你名字给我,孩子就活。”她抹了把脸,“我应了。第二天,孩子就好了。打那以后,我就没名字了。头几年还有人叫得出我,后来……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铃问,“你孩子呢。”
“死了。”女人说,“前年死的。病根没断。名字换来的命,只借了二十年。”
满街的人都安静下来。卖茶的婆子张着嘴,半天,才说:“她……她家不是早没人了吗?就剩她自己啊……”
“你看。”女人苦笑,“他们连我有过孩子,都不记得了。”
伊莉丝攥紧了拳头。
“名字能要回来吗。”她问铃。
“能。”铃说,“门不白收。有借,就有还。只要有人,把她的名字找出来,念给她听,念给门听,账就销了。”
“可没人记得她的名字!”
“总有个地方写着。”铃说,“借出去的名,门会撕走,可人间的纸,未必撕得干净。户籍。税册。婚书。坟碑。总有一处,还留着她的名字。”
女人抬起头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。
“你们……肯帮我找?”
“帮。”伊莉丝说,“有人得替你把名字记着。”
铃看了伊莉丝一眼。
“一天一个铜板。”她小声说。
伊莉丝朝她眨了眨眼:“连本带利,记你账上。”
弦已经去打听回来了:“保长家,有三十年前的旧税册。就是……他那人,比跑堂还抠,看册子,要收钱。”
“收多少。”铃问。
“按页。”弦说,“翻一页,一个铜板。”
鸟“嘎”地笑了:“这保长,比门还会记账。”
铃站在村口,远远看着那个女人。她又在缝衣裳了,一针一针,稳稳当当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铃摸了摸怀里那本小册子。
“你的名字,我可能见过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在哪见过?”伊莉丝问。
铃没答,只说:“先找证据。名字,不能乱念。”
垂首花趴在铃肩头,朝着村子的方向,深深垂下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