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长姓魏,人送外号“魏一铜”——干什么事,都先谈铜板。
“看册子?”魏一铜蹲在自家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旱烟,“行啊。按页算。旧册子,一页一个铜板。”
“三十年前的税册,少说几百页。”弦说,“你这一嘴,就是几百个铜板。”
“买卖自愿。”魏一铜笑眯眯,“几位要是心疼,就不看。”
罗文上前一步,把袖子一撸:“老头,你知道我是谁吗!”
“知道。”魏一铜吐了口烟,“不知道,也不耽误收钱。”
罗文的气势当场矮了半截。他这辈子,头回见着不怕横的。
伊莉丝“啪”地拍出一枚银元:“本小姐包场!”
铃把她的手按下去:“他今天收你一块,明天就敢收你一块一。这钱,不能这么给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讲价。”铃说,“谈出来的价,才扎实。”
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还价。铃从一页一铜,砍到三页一铜;魏一铜从三页一铜,涨回一页半铜;鸟插嘴,要用半斤鸟食抵账,被魏一铜用烟杆指着赶出了门。
最后,垂首花立了大功。
它从进门起,就朝着魏家的仓房方向直挺挺地伸着脖子。
“你仓房里,腌着东西。”铃说,“味儿都透出来了。”
魏一铜脸色一变。
“酱缸三只,腌萝卜两坛,还有半扇腊肉。油纸包了三层,防的是耗子,也是人。”铃说,“税册,我们只看三十年那本。作为交换,你仓房里的事,我们当没闻见。”
魏一铜的烟杆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“看!看!随便看!”他跳起来,“册子在后屋!别、别提仓房!”
税册翻开了。
三十年,一本一页,密密麻麻全是名字。铃一页一页找,找二十年前那一册。奇怪的是,那一册整整齐齐,唯独少了一页,连根撕了。
“撕得干净。”弦说,“门撕的。”
“门的账,撕得走税册,撕不走债。”铃说,“魏一铜,你有没有一本,只记别人欠你钱的本子。”
魏一铜的眼神闪了闪:“那……那是私账,不对外!”
“半斤腊肉。”铃说。
“后屋,第二个樟木箱,最底下那本,皮子是蓝的。”魏一铜飞快地说。
蓝皮本子翻开来,一股霉味。
铃一页页翻。这本子比税册厚十倍,从油盐到针线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有些欠账,已经欠了三十年。
“这儿。”铃停住了。
某年某月的一页,一行小字:
“沈月×,赊盐半斤,未还。”
最后一个字,被一团霉斑吃掉了。
“沈月什么。”伊莉丝凑近看,“就剩两笔,看不清了。”
“不用看清。”铃说。
她掏出怀里艾略特的小册子,翻到第三个名字。
“沈月娥。”她说。
“北地口音,村妇,名字带月。”铃一条条对,“册子上的名字,门一天念一遍。这个女人,就在这门里。”
“可万一是重名呢!”伊莉丝不放心,“北地姓沈的又不止她一个!”
“所以还要对一样。”铃说,“找她本人。问她还记得什么。”
村口,女人还在缝衣裳。
“大娘。”伊莉丝蹲下来,“你名字里,有没有一个‘月’字?”
女人的针停了。
“月……”她喃喃,“我娘说,我生在月子里。坐月子的时候生的我,所以……所以叫什么月……什么月来着……”
“娥。”铃说。
女人猛地抬起头。
“沈、沈月娥……”她的嘴唇抖起来,“是沈月娥。我娘喊我,月娥。我男人喊我,娥子。孩子……孩子喊我,阿娘。”
她的眼泪砸在手里的衣裳上。
“我的名字,是沈月娥。”
“别急着念。”铃按住她,“得念给全村人听,再念给门听。名字落了地,才算你的。”
那天傍晚,村里破天荒地敲了锣。
全村人都聚到了井边。铃让沈月娥站到人前,伊莉丝站到她身边。
“这个人,叫沈月娥。”伊莉丝说,“你们的衣裳,是她补的。你们的孩子,穿过她做的鞋。她的名字,你们忘了二十年。现在,我念一遍,你们都记着。”
她一字一顿:
“沈月娥。”
满村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像潮水漫过堤坝,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:
“沈月娥!对,沈月娥!”
“娥子!我娘还吃过她做的菜!”
“想起来了!全都想起来了!”
女人的眼泪流了满脸。她弯下腰,朝满村的人,也朝伊莉丝,深深鞠了一躬。
风从井边吹过。
一个凉凉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销账。沈月娥,清。”
铃抬起头。
“门认了。”她说,“你的名字,拿回来了。从今往后,谁再忘了你,你来找我们。我们替你记。”
“一天一个铜板。”伊莉丝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,朝铃挤挤眼。
铃的耳尖,几不可见地红了一下。
圣座端坐井边,一本正经:“本庭记录在案:沈月娥,销账。记账人,待定。证人,无名鸟。”
鸟:“怎么又提这茬!”
夜里,他们准备离村。
魏一铜追到村口,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:“几位!等等!”
“怎么。”弦说,“还要补钱?”
“不、不是!”魏一铜喘着气,“门……门找我了。”
“门找你?”
“它说,我的账本,记得好。它缺个记账的。”魏一铜搓着手,“它说,工钱,按页算!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!”魏一铜眼睛发亮,“我这辈子头回见着,记账比我还细的!”
鸟“嘎”地笑出声:“门配守财奴,绝了。”
铃看了看魏一铜,又看了看村口石碑上那扇看不见的门的方向。
“也好。”她说,“往后,门里的账怎么走,我们就有个内应了。”
“内应?”魏一铜挠头,“我不懂那些。我就问一句:替门记账,月钱是现结,还是年底一起结?”
没人回答他。
只有风,轻轻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