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那天,西街跟过节似的。
跑堂在当铺门口挂了红,刘大娘摆开糖摊,见着他们一行,老远就喊:“可算回来了!那鸟呢?让我瞧瞧瘦了没有!”
鸟昂首挺胸地从笼子里踱出来:“本鸟如今是见过门、讨过价、画过押的鸟。瘦?本鸟这叫精干。”
刘大娘捏着糖人笑。正笑着,糖摊底下伸出一只小黑手,飞快地摸走一个糖人。
“站住!”刘大娘喊。
小黑手的主人是个八九岁的小丫头,赤着脚,头发扎得东倒西歪,嘴里已经塞满了糖。
“大娘,”她含含糊糊地说,“这回算我赊的!记我账上!”
“你有个什么账!你连个名儿都没有!”刘大娘气笑,“上回说记‘狗剩’账上,上回说记‘糖儿’账上,你到底叫什么!”
小丫头把糖咽下去,一本正经:“我外号八个。你想听哪个?按顺序排,还是按好听排?”
“她是城里有名的没名儿孩子。”跑堂凑过来小声说,“庙里捡的,谁家也不收,满街跑。人叫她‘那丫头’。她自己给自己起了八个外号,就是没有一个算数。”
铃看了她一眼。
小丫头也看着铃,忽然咧嘴一笑:“银毛姐姐,你眼睛里有光。”
铃怔了怔。
“小满。”她忽然说。
小丫头的笑僵在脸上:“……你、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左脚踝上系着根褪色的红绳。”铃说,“庙里捡孩子,怕弄混,都在身上系红绳。可你脚上那根,不是庙里系的。是你亲娘系的。上头用线绣过一个字,快磨没了,还剩个‘满’字的底子。”
小丫头低头看自己的脚踝,不说话了。
“小满。”铃又说了一遍,“你娘给你起的。生在哪个节气,就叫哪个名。”
小满抬头,眼圈红了,嘴上却还硬:“不、不霸气!我还当我的‘糖儿’呢!”
“名字不能自己挑。”伊莉丝蹲下来,捏了捏她的脸,“不过,你可以让门给你打个商量。”
“门?”小满眨眨眼,“就是夜里念名单的那个?”
所有人一愣。
“你听得见门?”弦问。
“天天夜里念啊。”小满说,“一念一宿。我睡庙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有时候念全的,有时候念半截。念半截的时候,它可生气了,翻来覆去地念,念到鸡叫。”
“念半截的,是不是一个‘白’字。”铃说。
“对对对!白什么白什么……后面的音,它自己也记不全,越念越急!”
满街的热闹,忽然冷了下来。
伊莉丝猛地转头看铃。铃还是那副表情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她说。
“它还记着你!”伊莉丝急了,又不敢大声,压着嗓子直跺脚,“它不是把师父的名留账上抵了你吗!怎么还记着你半截!”
“师父用她的名,把我的名从账上揭走了。”铃说,“可账上留了底。一个‘白’字,揭不干净。它天天念师父的名字,就是在拿她当引子,想把我名字的后半截,勾出来。”
“那、那怎么办!”
“不能让它听见我的全名。”铃说,“它记不全,是因为满城的人,再没人念过我的全名。谁念全,它勾走一个音,凑齐了,账就活了。”
“所以,”伊莉丝咽了口唾沫,“从现在起,谁都不许念你的全名?”
“谁都不许。”铃说。
鸟第一个响应:“本鸟封嘴!以后叫你债主!”
“我也叫债主!”小满举手,“不,我叫你银毛姐姐!银毛不算名吧?”
“不算。”铃说,“算外号。”
伊莉丝张了张嘴,脸慢慢红了:“那……那我呢。我总得有个人喊你啊。”
“你起。”铃看着她,“你说叫什么,就叫什么。”
伊莉丝憋了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“木、木头。”
铃的嘴角,极轻地弯了一下:“好。就叫木头。”
那天夜里,他们陪小满去了庙里。
庙门口的风铃轻轻响,像在打招呼。小满站在风铃下,仰着头,跟那扇看不见的门讲条件:
“门。我叫小满。我可以认这个名字。但是我有条件!第一,我的八个外号,一个都不许没收!第二,你以后念我的名字,要加个‘请’字!第三——”
风铃里传出一个凉凉的声音,难得地带着点无奈:
“说。”
“第三,我饿了。先给我个糖人儿再念。”
伊莉丝在旁边笑得直抽抽,又不敢出声。
那凉凉的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“准。”门说,“小满。请。记。”
一阵夜风过,小满浑身一轻,像有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,从她肩上卸了下来。
“成了。”她转了个圈,“我也有名啦!”
庙祝在门后抹眼泪:“好啊。好啊。这丫头,总算有名有姓了。”
铃看着风铃的方向,轻声说:
“现在,账上还差几个。”
“六个。”小满掰着手指,忽然收了笑,小声说,“银毛姐姐。它还念了一个名,念得最多,一天念三遍。”
“静流。”铃说。
“对。”小满点头,“它念她的名,念得最小心。像怕念坏了。”
伊莉丝走过来,悄悄勾住铃的手指。
“你的名字,我替你藏着。”她说,“我天天在心里念,谁也听不见。谁也勾不走。”
铃回握住她的手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木头收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