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又念了。”小满揉着眼睛,从庙里跑来,“念了半宿。一个官话的名,念得又急又重,跟催债似的。”
“官话的名。”铃说,“念了几夜了。”
“三夜。”小满掰手指,“头一夜念得慢,像在找。第二夜快起来,像找着了方向。昨儿夜里,吵得我都没睡好!”
“它找到人了。”铃说,“有名无主。这名字,在找它的主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罗文问。
“门里的名,分两种。一种是人没了,名还在账上——有名无主。一种是名借出去了,人还在——有主无名。”铃说,“这个官话名,门念了三夜,越念越急,说明它的主人在附近,门闻着味儿了。”
“那咱们帮它找?”罗文咧嘴,“帮门找主人,这算帮哪头啊。”
“帮人。”铃说,“名不能悬着。悬久了的名字,会往主人身上扑。扑上了,人就得把这辈子的账,连本带利地还。与其等它扑,不如先找着人,问清楚。”
“怎么找。”伊莉丝问。
“小满。”铃说,“你今天跟着我们。门念得大,你就点头;念得小,你就摇头。”
小满挺起胸脯:“交给我!本……本听账人出马!”
于是,全城头一回,有人拿一个孩子当“名针”,在闹市里找名字的主人。
小满走在最前头,耳朵竖着,嘴里念念有词:“小。小。大了大了!往右!又小了……回来回来!”
一行人跟着她在西街来来回回地走,像一群被风吹着转的叶子。卖糖人的刘大娘看乐了:“这是找什么宝贝呢?怎么还带拐弯的!”
最后,小满在一家书摊前站住了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她小声说,“念得最大。它都念出回音了。”
书摊后头,坐着一个女人,三十出头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正在替人抄书。字写得极好,一笔一划,像官样的馆阁体。
“几位,要抄什么?”她抬起头,一口软糯的官话。
“不抄书。”铃说,“找你。”
女人笑了笑:“找我?我一个没名没姓的抄书匠,找我做什么。”
“你有名。”铃说,“谢晚棠。”
女人的笔,停在纸上。墨从笔尖滴下来,晕开一大团。
“那个名字,死了很多年了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软的,“大人,您认错人了。”
“门认得你。”铃说,“它念了三夜。再过几夜,它就要念到你们这条街,一扇门一扇门地找。你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”
女人的手,微微抖起来。
后来,他们在书摊后的小院里,听她讲了半炷香的旧事。
她本是南边谢家的女儿,父亲获罪,满门问斩的名单上,有她。是家仆拿自己的女儿顶了她的名,她烧了庚帖,改了衣裳,一路向北,从此隐姓埋名,抄书为生。
“谢晚棠死在当年了。”她说,“活着的,是个没名的人。我早就认了。”
“认了,门却不认。”铃说,“名字有名字的归处。你这样悬着,它迟早找上门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女人苦笑,“要我把名字领回去?领回去,官府的旧案,还认不认得我?”
“不用领。”铃说,“可以葬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“名葬。”铃说,“名字不是你的了,就给它一场葬。纸写了名,火化了,念给门听。门销了账,你就不欠了。从今往后,你想叫什么,就叫什么。”
那天黄昏,城南河边,办了一场小小的葬礼。
没有棺,没有幡,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“谢晚棠”三个字。铃把纸折成一只小船,放进河灯里。
罗文小声问:“葬礼……能喝酒吗?”
“不能。”弦说,“你是来干活的。”
鸟蹲在河堤上,梗着脖子:“本鸟不哭丧。本鸟只会嘎。”
“谢晚棠。”铃说,“你父亲获罪,你清白。你躲了半辈子,够了。今天,名字还你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它归它的河里去。”
河灯顺水漂远。
风里,那个凉凉的声音响起来:
“销账。谢晚棠,已葬。有名无主者,清。”
书摊的女人站在河边,看着那盏灯一点点漂远,眼泪无声地淌下来。
然后她转过身,对所有人说:“我给自己起了个新名。就叫——‘书意’。抄书的书,情意的意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伊莉丝说,“比‘谢晚棠’轻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女人笑,“死了的名字才重。活的,要轻。”
夜里,回当铺的路上,小满忽然拽住铃的衣角。
“银毛姐姐。”她小声说,“门刚才又念了。念的是你师父的名。它说了一句话,我没太听懂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它说:‘她的名,守着一个半名。要消半名,就拿她的名来换。换回来,半名自消。可半名消了,谁守你?’”
铃的脚步停住了。
伊莉丝一把抓住她的手,抢在所有人前头:
“我守!”
她瞪着铃,眼睛亮亮的,像在跟那扇看不见的门吵架:
“她欠本小姐的债还没还清!一天一个铜板,连本带利!本小姐不许她没名没姓!谁敢消她的名,先问过本小姐!”
满街的人都看过来。
铃看着伊莉丝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这么跟它回话。我师父的名,我要。我的名,你守。”
伊莉丝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嘴上还硬:
“当、当然!本小姐说到做到!”
小满在一旁捂嘴偷笑:“金毛姐姐,你耳根子红得能点灯了。”
“闭嘴!小孩子懂什么!”
老五在伊莉丝心里凉凉地补了一句:“谁守谁,说那么肉麻。……挺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