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守名,是什么章程。”铃问。
“老规矩。”圣座说,“守眼人一脉,守的不是眼睛,是名字。每一代守眼人,都把三个名字接在眼里:自己的,前一位的,还有……要替这城还债的那个。名在眼,则蛾望不穿;名失眼,则城不安。”
“所以六代守眼人,一人守三个名。”铃说。
“最后守的是谁的名,你知道。”圣座说,“你师父接过去,又用命还掉了。你眼里的那半道名,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伊莉丝举手:“那我现在要守她的名,也得把名字接进眼里?本小姐眼睛里可没地方!”
“接在心里。”铃说。
“心里?”伊莉丝拍拍心口,“心口住着六个呢。再来一个你的名,就是七个房客。本小姐这里,快成客栈了!”
“不是客栈。”老一的声音响起来,“是祠堂。名字供在祠堂里,风吹不着,雨淋不着。我们六个,替你看管香火。”
“祠堂?”伊莉丝撇撇嘴,“本小姐的心,什么时候这么正经了。”
“从你欠她铜板那天起。”老五说。
“工钱怎么算?”老四冒出来,“守名归守名,饭得管。按顿算。”
“糖!”老六说。
老一叹气:“成何体统。”
老五:“……少收点,也行。”
接下来几天,全队投入了“守名仪式”的演练。
仪式的核心,是一句誓词。得说得真心实意,不能打磕绊,不能带口癖。
伊莉丝往院子中间一站,深吸一口气:“我,阿斯特莱亚·伊莉丝,愿守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铃说,“错了。不能报自己的全名。门听得见。”
“哦对!”伊莉丝一拍脑门,“不能报你的,也不能报我的。那报什么?”
“报你心里那个称呼。”铃说,“你喊我什么。”
伊莉丝的脸红了红,声如蚊蚋:“……木头。”
“大点声。”
“木头!”伊莉丝喊完,条件反射地补了一句,“才、才不是因为你听着顺耳!”
“这句不能要。”圣座摇头。
“我控制不住!”
“写下来。”铃忽然说。
“写?”
“你的嘴管不住自己,你的笔管得住。”铃把纸笔推过去,“誓词,写下来。写成信。门认字。魏一铜替它记账,它现在认的,是白纸黑字。”
伊莉丝愣愣地看着纸笔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正好。本小姐这封信,写了这么久,就差一句结语。”
演练继续。鸟自告奋勇扮门,往板凳上一站:“本门在此。要过此关,先交鸟食三斤!”
“你比真门还黑。”弦说。
“废话。真门不吃饭,本鸟吃!”
那天下午,伊莉丝把自己关在屋里。纸团扔了半篓,弦路过捡起一个,刚展开看了一眼,就被伊莉丝追出来抢了回去。
“不许看!”
“我还没看清呢。”
“半个字都不许看!”
天黑的时候,她出来了,手里捏着一个信封,封口上滴了蜡。
“写好了?”铃问。
“写好了。”伊莉丝把信抱在怀里,“但不能现在看。这封信,要等仪式上,当着门的面拆。它是一封——不会寄出去的信。可它的结语,就是本小姐的誓。”
铃看着她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明天,去跟门谈。”
“等等。”小满忽然从墙头翻进来,气喘吁吁,“银毛姐姐!门……门今天不念你师父了!”
“它改念什么了。”铃问。
“念一个……我没听过的名字。”小满说,“念得特别急,像在找。而且……”
她看向伊莉丝。
“金毛姐姐,那名字一念,你的星火就往外跳。你没感觉吗?”
伊莉丝低头。她的掌心,那团会笑的星火正不受控制地一明一灭,像被什么勾着。
“我……”伊莉丝按住心口,“我好像听过。可一想,头就疼。”
老二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轻轻的,带着颤抖:
“别想。别用力想。”
“为什么!”伊莉丝问。
“因为那个名字,是蛾从你脑子里挖走的。”老二说,“你越想,它越疼。疼到后来,你会连疼都忘掉。”
满院子安静下来。
“你知道那是谁。”铃说。
老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那是在梅树下,陪你等过雪的人。你忘了她。门记着她。她现在,没名没姓,也快没人记得了。”
伊莉丝的脸,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“梅树下……”她喃喃,“陪我……等雪……”
“下雪那天。”老二说,“你们约好了的。你忘了。她没忘。她一直在等。”
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铃走过去,握住了伊莉丝的手。
“别怕。”她说,“忘了的,找回来。没名的,要回来。明天,先见门。然后,我们去找梅树下的人。”
伊莉丝用力反握住她,掌心的星火跳了跳。
“嘻……嗝。”
像是也在说: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