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式定在城北庙前。
天没亮,庙门口就围了人。刘大娘把糖摊支在台阶下,跑堂拎着本子维持秩序:“都往后站!今日无摔位,有仪位!别挤!”
魏一铜天不亮就到了,挎着他那本蓝皮账,精神抖擞:“门说了,今日这单,得记三页!三页啊!我当记账先生头一个月,就赶上大账了!”
“记好了。”弦说,“少一笔,门扣你月钱。”
“那不能!我魏一铜记账三十年,一笔不差!”
鸟蹲在香炉上,清了清嗓子,又想扮门,被圣座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
卯时正。
庙门口的风铃,无风自动。
那扇看不见的门,到了。
“信呢。”门说。
伊莉丝上前一步,怀里抱着那封信。她深吸一口气,拆开封蜡,把信纸展开。字是她的,写得端端正正,像用尽了一辈子的耐心。
“读。”门说,“不读全名。从结语读起。”
伊莉丝看了看铃,又看了看信,声音有点抖,可一句都没打磕绊:
“木头。你欠我的,我不要了。从今天起,换我守你。一天,一天,数得清楚,记得清楚。你忘了自己是谁,我替你记。我忘了,还有她们六个。她们也忘了,这信还在。白纸黑字,谁也赖不掉。”
她顿了顿,念出最后一句:
“此誓,不寄出。只留给你,和这扇门。”
庙前静得能听见风铃的细响。
门沉默了很久。
“记性好的人守名,常见。记性最薄的人守名,头一回。”门说,“你心里那六个,也算数?”
“算。”老一的声音从伊莉丝心口传出来,端端正正,“我们六个,替她守着香火。她忘了,我们没忘。我们忘了,香火还在。”
“好。”门说,“这单,我收了。”
风铃大响。
铃只觉得左眼一烫,像有什么东西,从眼底被轻轻揭走了。那半道盘桓了多年的“白”,一点一点,散了。
“半名,已销。”门说。
“那我师父的名呢。”铃问。
“接着。”
风里,落下一小团暖黄的光,飘飘悠悠,直直飞向铃的剑柄——那枚铜铃铛。
“啷——”
铃铛响了一声。
不是锈涩的响,是清清脆脆、亮亮堂堂的一声,像三年没睡的人,终于醒了。
“她的名,我放在她自己的铃里。”门说,“你师父,回来了。不是人,是名。名在铃里,铃在你手边。往后,你走到哪儿,她响到哪儿。”
铃低下头,把剑横在掌心。那枚铃铛静静地发着微光,像含着一点余温。
“师父。”她说,“饭,我有在好好吃。”
伊莉丝在一边,眼泪“唰”地下来了,又手忙脚乱地擦:“没、没有!本小姐才没哭!是灰!是灰迷了眼!”
“今日无灰。”圣座说。
“那就是……风!”
“也无风。”门说。
伊莉丝恼羞成怒:“你一个门,怎么还管人哭不哭!”
满场都笑了。
铃走到伊莉丝面前,抬手,替她把眼泪擦干净。
然后,她低下头,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满街的笑声,戛然而止。
小满“呀”地一声捂住眼睛,指缝张得比眼睛还大。罗文把脸别过去,吹起了口哨。跑堂在本子上奋笔疾书:“今日,无摔位。有……亲位,一位!”
鸟在香炉上转了个圈:“嘎——本鸟什么都没看见!给本鸟加一盘瓜子当封口费!”
老五在伊莉丝心里小声骂:“……不知羞。”
门的声音凉凉地插进来:“本门只记账,不记这些。”
魏一铜小声问:“要不……我记?”
弦:“你敢。”
“看什么看!”伊莉丝的脸红得能烧开水,人却往铃身边缩了缩,小声说,“……那封信,不寄出去。但给你。”
她把信塞进铃的手里。
“结语你听过了。正文……你自己看。”
铃把信贴身收好,像收下全天下最贵重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仪式散场的时候,门还没有走。
“还有一单。”门说,“梅树下那个。她比你们急。再不去,她连自己在等什么,都要忘了。”
“她在哪儿。”伊莉丝问。
“她的名,在我账上。她的等,在梅树。”门说,“你们先找树。”
“梅树……”伊莉丝按住额角,疼,又忍着,“我只记得……雪。还有,树在我家。”
“你家。”铃重复。
“我家。”伊莉丝抬起头,眼神慢慢定下来,“阿斯特莱亚家,老宅后院。那棵树,我小时候……天天在树下等雪。可陪我等的,还有谁?我想不起来。一想,头就裂开似的疼。”
“那就不想。”铃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回去。回家,到树下,让它自己想起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伊莉丝咬了咬嘴唇,“我家的人,还不知道我把婚退了。我爹……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铃说,“债主登门,他还能把我赶出去?”
“你是债主还是上门讨债的。”
“都是。”铃说,“顺便,查一查那棵梅树底下,埋着什么。”
风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像在说:去吧。